大货车的备胎通常挂在车尾或者车底,那个位置在日常检查中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过高速收费站的时候,收费员不会掀开你的备胎罩看看里面有什么;
交警查车的时候,不会蹲下来敲敲备胎听声音;
洗车的时候,洗车工不会把备胎卸下来擦。备胎是一辆货车上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如果说这辆货车上有什么地方能藏一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从出发地一直藏到几百公里外的抛尸点,那备胎舱一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林月把那个问号从“备胎”后面挪到了前面,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备胎藏尸?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她知道,如果是真的,那这个案子比她最初想的要复杂得多。
不是一起简单的、冲动的、杀完人之后手忙脚乱处理尸体的案子,而是有预谋的、有计划的、甚至在杀人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每一步该怎么做的。
她转身往回走。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的雪被踩得结结实实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在身后一串一串地延伸出去,有的深,有的浅,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路。
回到家的时候,爷爷还在阳台上。
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好几遍水,茶汤从酱油色变成了淡黄色,茶叶沉在缸子底部,像一缸被泡开了的、慵懒的、不再挣扎的秘密。
他听到门响,从阳台走进来,看了林月一眼,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他只是走到厨房,从锅里端出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放在茶几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然后回到阳台上,关上了门。
林月坐在沙发上,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已经不太热了,但米香还在,稠稠的,滑滑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冲散了。
她喝完粥,把碗送到厨房,洗了,放回碗柜里。
然后她回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写有“货车备胎”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杀人在前,抛尸在后,不是冲动,是预谋。有交通工具,货车。
对路况熟悉,短途司机,常跑省道247线。备胎舱是天然藏尸处,过高速安检不会被查。
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等着林建国回来。
高远是在排查到第三天的时候注意到那辆蓝色货车的。
省道247线沿线三个县市的卡口监控调了个遍,过往车辆一一登记造册,最终筛出了十七辆在案发前后两天内多次经过该路段的货车。
十七辆车,十七个司机,十七个可能跟这起案子有关或者完全无关的人。
高远把名单拿在手里看了好几遍,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他觉得最值得深挖的名字,其中一个叫张永福,三十九岁,开一辆蓝色的东风货车,跑铁城到下河县的短途,拉建材,偶尔也拉蔬菜。
这辆车在案发前后那两天,往返省道247线四次,比平时多了一倍。
“四趟,”高远指着记录本上的数字,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平时他一天就跑一趟,最多两趟。那两天跑了四趟,而且每趟的时间都不对——第一趟是凌晨三点出发,第二趟是上午十点回来,第三趟是下午两点又走,第四趟是晚上九点回来。这不是送货的节奏,这是在赶路。”
林建国坐在高远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名单,把“张永福”三个字看了好几遍。
这个人他有印象。
去年夏天,张永福的车在下河县的乡道上翻了,货物损失了不少,保险公司赔了一部分,但货主不依不饶,闹到了派出所。
他去调解过,张永福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问他什么他都回答,但声音很小,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他看起来很老实,老实到让人不忍心大声跟他说话。
但老实人会不会杀人?
林建国见过老实人杀人,上一个案子的周卫国也是个老实人,老实了四十多年,杀了一个人,然后在墙里藏了六年。
下午,林建国和高远去了张永福家。
张永福的家在下河县下面的一个村子里,离省道247线不远,开车拐进一条土路,颠簸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是一栋普通的农家院,红砖院墙,铁皮大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色了,露出生锈的铁皮,像一块结了痂的伤口。
院子里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沙子,停着一辆蓝色的东风货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好几天没洗了。
车尾的备胎罩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的锁扣断了半截,用一根铁丝别着。
张永福正在院子里修车,躺在车底,只露出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
听到有人进来,他从车底滑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扳手,眯着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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