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登记了车辆信息,拍了照片,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往外走。
林建国跟在他后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永福还站在货车旁边,手还插在裤兜里,肩膀还是微微缩着,但他没有看林建国,他看的是那辆货车。
具体地说,他看的是货车的尾部——那个备胎罩歪歪扭扭地挂着,锁扣上的铁丝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蛇的尾巴还在挣扎。
林建国记住了他看备胎罩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一个人正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确认完了,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关上了。
回到所里,高远把张永福的信息调了出来。
这个人没有前科,驾龄十五年,名下这辆货车买了六年,一直跑短途运输。交通违章倒是有不少,超速、闯红灯、违停,加起来十几条,但都处理了。
家庭情况也查了,已婚,老婆在村里种地,一个儿子在县城读高中,学习成绩还不错,墙上贴满了奖状,张永福跟人说起儿子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一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生活看起来虽然紧巴巴的,但也没什么大窟窿。
林建国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不断回放张永福回头看备胎罩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来来回回地重复,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慢,慢到他几乎能数清那根铁丝晃动的次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林月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小本子,铅笔夹在指间,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看到他进门,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爸,查到了吗?”
林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今天去张永福家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张永福看备胎罩的那一眼时,他发现林月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或者紧张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她一直在等某个东西,现在那个东西终于出现了的表情。
“那个备胎罩,你看清了吗?”她问。
“看清了。锁扣是断的,用一根铁丝别着。”
“一个跑短途的货车司机,备胎罩坏了,会不修吗?备胎是他车上的重要部件,万一路上爆胎了需要换胎,打不开备胎罩怎么办?”
林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除非他知道,备胎罩里面已经没有备胎了。”
林建国看着女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爸,你去哪儿?”
“去申请搜查令。”
林建国把鞋带系好,直起身,回头看了林月一眼,“你说得对。备胎罩坏了不修,这不正常。”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亮了又灭。
第二天上午,搜查令批下来了。
林建国和高远再次去了下河县那个村子,这次开了两辆车,带了技术科的人。
张永福不在家,他的老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来了这么多警察,手里的搪瓷盆掉在了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鸡围上来抢着啄食,她站在鸡群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高远出示了搜查令,说明了来意。
张永福的老婆脸色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侧身让开了门。
技术科的人直奔那辆蓝色货车,几个人蹲在车尾,用工具撬开那个用铁丝别着的备胎罩。
备胎罩的锁扣确实断了,但不是刚断的,断口处生了一层薄锈,说明已经断了有一阵子了。
铁丝被拧开了,备胎罩被掀开——里面是空的。
没有备胎。
备胎舱的内壁上,有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呈喷溅状分布的痕迹。
技术科的人用棉签取了样,放进证物袋里,标注了编号和位置。整个过程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取证器材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张永福老婆压抑着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抽泣声。
从备胎舱里提取的样本,经过快速检测,呈阳性反应。
是人血。
林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蓝色的东风货车。
阳光照在车身上,那些泥点子被晒干了,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是这辆车在蜕皮。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备胎舱里曾经放过尸体,那备胎哪儿去了?
备胎被卸下来,一定有它的去处。也许被扔在了某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也许被沉进了哪条河里,也许被埋在哪个土坑里。
但他更倾向于另一个可能——备胎没有被扔掉,而是被重新装回了车上。一个跑短途的货车司机,不会轻易扔掉一个还能用的备胎。
如果他扔了,那一定是因为备胎上留下了他擦不掉的东西。
“找备胎,”
他对高远说,“备胎上可能有更多的证据。备胎舱只是容器,备胎才是直接接触尸体的东西。”
高远点了点头,已经在打电话了,调集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张永福家方圆几公里内的池塘、沟渠、废弃厂房、庄稼地,一处都不能漏。
下河县那边也通知了,当地派出所派人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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