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春泥未干,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痕。
梁记商队沿官道北行,车旗照旧,货车照旧,只是队伍中段多了一辆灰帷旧车。帘子低垂,外头瞧不清里头的人,旁人只当里头坐着梁记临时收的病客。
傅成带着余下护卫换了粗布外袍,散在几辆货车旁。昨夜一战折了不少人,余下的虽还能骑马拿刀,身上也多多少少挂了彩,便只作押车护卫模样,不再簇着灰帷车走。
云满骑着那匹枣红马,跟在灰帷车右侧。
枣红马虽肯让她骑,性子却仍烈,时不时甩头打响鼻。云满低声同它说了几句话,又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糖渣喂它。半个时辰后,那马便越发老实,甚至有人靠近时,还会先歪头看云满一眼。
青砚坐在车辕上,看得啧啧称奇:“云小兄弟,你到底同它说了什么?”
云满道:“我说你若乖些,到驿站给你寻好草料。”
“就这样?”
“还有一句。”
“什么?”
“你若踢我,我就把你扛着走。”
青砚想笑,又看了看她的胳膊,觉得这话也许不是吓唬马。
车帘内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云满偏头看去。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谢临舟半张脸。他靠在软垫上,脸色仍白,肩上伤处被衣领遮住,只能瞧见颈侧一点未褪的血色。可他眉眼清冷,唇色浅淡,病着也好看。
云满多看了两眼。
谢临舟抬眸,正撞上她的视线。
他道:“云护卫。”
云满:“嗯?”
“路在前头。”
云满低头看了看马。
枣红马正斜着往路边草丛里走,显然也被她看人看得偏了方向。
她立刻拉回缰绳,面不改色道:“我知道。”
谢临舟道:“你方才看得马都偏了。”
云满很坦然:“你好看。”
青砚猛地咳了一声。
傅成在前头差点没坐稳。
谢临舟却似乎已经从昨夜起习惯了她这般直白。他顿了顿,问:“只是好看?”
云满想了想:“也贵。”
“……”
谢临舟静了片刻,忽然放下车帘。
青砚低头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云满不明白他笑什么。
好看和贵,都是好话。
山上若有一只野鸡又肥又好抓,她也会这样夸。
行到午时,梁记商队在路边茶铺分批歇脚,添水喂马。梁五正要照旧让人分干粮。
茶铺搭在官道旁,三间矮屋,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羊骨汤,香味顺着风飘了老远。云满刚翻身下马,眼睛便亮了。
谢临舟从灰帷车上下来时,脚步微晃。
青砚刚要上前搀扶,谢临舟已抬手止住。
他自己站稳。他虽换了素青旧衫,又有意压低了存在感,可跟着梁五等人在靠墙长桌旁坐下时,仍像坐在高门深宅的花厅里,连袖口折痕都端正。
茶铺老板迎出来,见梁记商队人多,又瞥见几名押车护卫身上带伤,脸色有些发紧:“几位客官,要、要用点什么?”
青砚先看了谢临舟一眼,见他点头,便借着取水囊的工夫走到梁五身边,低声道:“梁管事,我家公子说,今日午间给商队添一顿热的。银钱我们出,面上只当梁记给护卫、车夫加餐。”
梁五一怔,忙要客气。
谢临舟隔着半张桌子,低声道:“昨夜多承梁记照应,一顿热饭,算谢礼。也免得外人看出我们另起炉灶。”
梁五立刻明白过来,把干粮袋递回伙计手里,转头对茶铺老板道:“羊汤、热饼、炖肉,按人头上。另给马添草料,先上热的。”
云满原本还盯着干粮袋,听见“按人头上”,眼睛又亮了些。
梁五又冲护卫和车夫招手:“都坐下,一人一碗热汤。”
云满放心坐下。
不多时,热汤上桌。
云满先喝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她吃饭时总像很虔诚,仿佛天下大事都可以先放一放,眼前这一碗热汤才是最要紧的。
谢临舟慢慢饮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云满吃了两个饼,忽然抬头:“你又在看我。”
谢临舟道:“你也看了我。”
“我看你是因为你好看。”
“我看你,是因为你有趣。”
云满停下咬饼的动作,认真纠正:“我师傅说,被好看的人说有趣,多半不是好事。”
谢临舟顺着她的话道:“看来在云护卫眼里,给饭才是好事。”
云满把第三个饼夹起来:“给饭。”
青砚实在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谢临舟也笑了一下,却很快收了。他放下茶盏,像只是接着闲话道:“昨夜桥索若断,车便要入河。你先救桥索,倒比扑到我身前更省事。”
青砚一怔。
傅成也看向云满。
这话听着寻常,却并不好接。若说先救人,显得不懂局势;若说先救桥,又好像不顾要护的人死活。
云满却没想那么多。
她咽下饼,道:“桥断了,你和车都要掉河里。你掉河里,我得下去捞你。水冷,夜黑,捞起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桥不断,你虽然会被砍,但我来得及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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