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谢砚的神经。他感觉自己漂浮在黑暗的海面上,左腿传来被碾碎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恍惚间,有温热的液体渡入口中,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却又奇异地蕴含着某种生机。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玉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少年帝王跪坐在榻边,左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右手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小玉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陛下...”谢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试图抬手,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指尖都难以动弹。
沈玉澜听见动静,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他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将玉碗凑到谢砚唇边:“先生醒了?再喝一点。”
谢砚的目光死死锁在沈玉澜手腕的伤口上,那伤口极深,边缘泛白,显然是被利刃反复割开过。“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先生说过的话,自己忘了么?”沈玉澜歪着头,笑容天真又残忍,他伸出受伤的手腕,轻轻贴在谢砚的心口,“夫妻同命啊。”
谢砚闭上眼,记忆中自己确实在某个被沈玉澜缠得无可奈何的夜晚,用这话搪塞过少年帝王关于“同生共死”的追问。可他从未想过,沈玉澜会以这种方式将这句话付诸实践。
“胡闹...”他睁开眼,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痛色,“龙体岂容如此损伤?”
“先生的命就是我的命。”沈玉澜固执地将碗沿抵在谢砚苍白的唇上,看着他勉强咽下几口,才满意地放下碗,用未受伤的手笨拙地替谢砚擦拭嘴角。
谢砚的目光扫过室内,发现他们并非在皇宫,而是在一处陈设雅致却陌生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
“我们在楚家别院,”沈玉澜看出他的疑惑,低声解释,“祭天台塌了之后,宫里不太安全。萧墨言的人盯得太紧...”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苏月白端着一盘干净的纱布和伤药走了进来,她看到谢砚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目光落在沈玉澜手腕上,不赞同地蹙起了眉。
“陛下,您该换药了。”
沈玉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先给先生看腿伤。”
谢砚却抓住了沈玉澜想要藏起的手腕,指尖触碰到那翻卷的皮肉时,他的心狠狠一抽。“苏姑娘,先替陛下包扎。”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沈玉澜还想反驳,却在谢砚深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苏月白熟练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却迅速。谢砚一直紧紧盯着,直到那狰狞的伤口被洁白的纱布覆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他问的是苏月白,目光却仍落在沈玉澜身上。
苏月白犹豫了一下,在沈玉澜默许的眼神中低声回道:“主子伤重,失血过多,太医署带来的珍贵药材又一时供应不上...陛下他...便用了古籍上的秘法...”
“以血引药,龙气续命?”谢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看向沈玉澜,“陛下可知这等邪术极其损耗元气,稍有不慎便会...”
“朕知道!”沈玉澜突然打断他,眼圈泛红,“可朕不能看着先生死!”他扑到榻边,将脸埋进谢砚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先生推开朕的时候,可想过朕会不会疼?”
谢砚感受到颈间滚烫的湿意,身体僵了僵,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虚弱的手,轻轻抚上沈玉澜的后脑。“臣是医者,更是陛下的臣子。”
“你不是!”沈玉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你是谢砚!是朕的先生!是朕...”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灼热的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这时,楚云舟端着药盅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哟,谢大神医可算醒了?你再不醒,咱们陛下怕是要把血放干了给我这别院的花草施肥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凝滞的气氛,将药盅放在床头小几上。“刚煎好的,用的可是陛下‘特供’的药引,趁热喝。”
沈玉澜狠狠瞪了楚云舟一眼,后者无所谓地耸耸肩。
谢砚的目光在药盅和沈玉澜手腕的纱布之间流转,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同心劫”并非简单的输血,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几乎与巫蛊沾边的古老秘术,将两人的生机在一定程度上捆绑。沈玉澜此举,无异于将他自己的性命与他紧紧系在了一起。
“值得吗?”他轻声问,像是问沈玉澜,又像是问自己。
沈玉澜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粲然一笑,那笑容纯粹而决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掷。“先生若不在,这万里江山于朕,不过是座华丽的坟墓。”
楚云舟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得,齁死我了。苏姑娘,咱们还是外边候着吧,免得打扰陛下...嗯...倾诉衷肠。”他拉着欲言又止的苏月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谢砚看着沈玉澜手腕上渗出的点点鲜红,映着那白皙的皮肤,刺目惊心。他沉默片刻,终是哑声开口:“下不为例。”
沈玉澜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地凑近,几乎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砚脸上。“那先生要快些好起来,”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谢砚唇边残留的一点血渍,动作暧昧又带着几分野性,“不然...朕就只好继续‘同命’了。”
谢砚闭上眼,感受着唇边那转瞬即逝的温热与湿濡,心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在这一刻,崩得更紧了。腿上的剧痛依旧,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正伴随着少年帝王偏执而滚烫的爱意,深深植入他的骨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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