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溪边“意外”的相遇后,谢璟敏锐地察觉到,沈霁澜似乎在刻意回避与他有关的任何消息,连带着那片他负责的药圃区域,那位剑尊大人也再未踏足过。但这恰恰说明,那条名为“在意”的鱼钩,已经牢牢扎进了冰封的湖底,现在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力道,让鱼儿自己挣扎着浮出水面。
机会很快便来了。
合欢宗后山有一片地势颇为奇特的区域,名为“落霞坡”。此处并非宗门重地,但因坡势陡峭,怪石嶙峋,且常年有淡淡的、紊乱的灵气流窜,寻常弟子很少来此修炼。但对谢璟而言,这里却是一个极佳的“舞台”。他早已探明,今日午后,沈霁澜会因宗主相邀,商讨即将临近的宗门庆典事宜,而落霞坡,是返回其下榻别院的必经之路之一。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林木,在长满青苔的崎岖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璟换上了一身略显单薄的青色弟子服,独自一人来到落霞坡一处相对开阔、却又紧邻小径的平地上。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演练了几式合欢宗最基础的引气法诀,动作标准却透着几分生涩,符合他“资质平庸”的外在表现。
演练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小径来处,计算着时间。随即,他神色一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运转体内那微薄的灵力,尝试施展一门颇为冷僻、对灵力掌控要求极高的身法——“流云步”。这身法并非合欢宗所有,而是他前世早期游历时偶然所得,其特点便是飘逸灵动,但若灵力不济或掌控不当,极易导致气息逆行,伤及经脉。
他刻意将灵力运转得时快时慢,时强时弱,身形在小范围内腾挪闪转,起初还算流畅,但很快,他的呼吸便明显急促起来,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开始微微发白,一副勉力支撑的模样。
就在他身形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脚步也开始虚浮踉跄之际,一股熟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凛然剑意,自小径另一端由远及近,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来了!
谢璟心中一定,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眉头紧蹙,嘴唇紧抿,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他“拼尽全力”地完成一个看似高难度的旋身动作,体内灵力在他精妙的操控下,于关键节点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脱缰野马般逆行冲撞!
“呃啊——!”
一声压抑着痛楚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身形一软,朝着小径的方向直直栽倒下去。这一倒,角度、时机都计算得恰到好处,正好拦在了那道雪白身影前行的路径上。
沈霁澜本是目不斜视地行走在小径上,脑海中还在思索着方才与宗主商议的事项,以及……某些挥之不去的、关于某个少年和其离奇“梦境”的片段。骤然察觉到前方灵力紊乱的波动和那声压抑的痛呼,他脚步微顿,抬眸看去。
只见那名叫谢璟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唇边甚至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正气息奄奄地倒伏在路中央,青色衣衫沾染了尘土,显得狼狈又脆弱。那双总是带着各种复杂情绪、此刻却因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迷蒙的眼睛,正无力地望向他的方向。
沈霁澜的脚步停了下来。
理智告诉他,应当视而不见,径直绕开。一个身份低微、来历存疑的弟子练功受伤,自有宗门执事处理,与他何干?这少年身上有太多令他心绪不宁的疑点,靠近只会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目光触及少年苍白脸上那抹刺目的鲜红,以及那双眼中一闪而过的、仿佛濒死小兽般的无助与绝望时,他冰封的心湖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血色,让他无端想起了百年前,另一张染血的面庞,那双永远含着笑意、最终却带着不甘与遗憾闭上的眼睛……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谢璟的身体即将完全摔落在坚硬地面之前,沈霁澜袖袍微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托住了那下坠的身形,将其轻轻带起,避免了二次撞击。
谢璟只觉得一股冰冷却醇厚的灵力瞬间包裹住自己,缓解了经脉中那刻意制造出的、火辣辣的刺痛感,整个人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怀抱。虽然只是被灵力虚托着,并未真正肢体接触,但那近在咫尺的冰冷气息,依旧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趁机将头微微偏向沈霁澜的方向,浓密卷翘的睫毛无力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目光迷离而脆弱,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委屈的颤音:“剑……剑尊大人……弟子……弟子是不是……要死了……”
沈霁澜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这少年此刻的模样,与溪边那带着执拗目光、大胆言语的形象判若两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他并未回答谢璟那幼稚的问题,只是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搭上了谢璟的手腕脉搏处。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骼感。灵力探入,沈霁澜立刻感知到对方体内灵力紊乱,数条细微的经脉因灵力逆行而受损,虽不致命,但若不及疏导,也会留下隐患。这伤势,确实像是强行修炼高深功法、掌控不当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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