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被楚云舟一番“提醒”后,沈霁澜心中那点因谢璟而起的波澜,被他以更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他开始更加刻意地回避与谢璟的任何接触,甚至连偶尔远远瞥见那道身影,都会立刻移开视线,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他重新将自己沉入冰雪筑就的壳中,用处理不完的宗门事务和深奥枯燥的剑道典籍填满所有时间,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楚云舟似乎也安分了许多,每日只是乖巧地侍奉在侧,修炼也更加勤勉,偶尔穿着月白长袍在沈霁澜眼前安静地煮茶、抚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谢璟出现之前的状态。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难彻底平息。那刻意维持的平静水面下,暗流只会积蓄得更加汹涌。
谢璟将沈霁澜的疏远和楚云舟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他非但没有气馁,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更加意味深长的笑意。避着他?提醒他?真是……天真得可爱。
他的霁澜,还是这般口是心非。越是逃避,越是证明心已乱。
既然温和的试探和偶遇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那么,是时候下一剂更猛的药了。一味足以穿透百年冰封,直抵灵魂深处的……“旧梦”。
合欢宗后山有一片极老的桃林,并非寻常观赏之物,而是蕴含着一丝稀薄灵脉的灵植。此时虽非桃花盛开的季节,但某些特定的灵桃品种,其花瓣经年不落,且在特定灵力催动下,能凝聚出一股独特的清冽香气。前世,他最爱用这种灵桃花瓣,辅以几种特殊的晨露和灵草,酿制一种独门的桃花酿。
那酒,清冽中带着绵长的回甘,入口微凉,入喉却暖,后劲十足,且带着一种唯有沈霁澜才能品出的、极其特殊的灵力印记。当年,沈霁澜曾赞其“有雪后初霁,星河入梦之味”,除了他,无人能仿,也无人知晓完整配方。
谢璟花费了几日功夫,巧妙地避开了楚云舟可能安插的眼线,采集了足够的灵桃花瓣和所需材料。他如今这具身体资质平庸,灵力低微,酿制过程远比前世艰难,但他凭借对灵力精准的掌控和理解,硬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完美主义,复刻出了记忆中的味道。
当酒液最终在简陋的酒坛中沉淀、散发出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冽香气时,谢璟看着坛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眼神有些恍惚。百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坛酒中凝固、倒流。
接下来,是如何将这酒送到沈霁澜手中。直接送去,定然会被拒之千里,甚至可能被楚云舟半途截下。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让沈霁澜无法拒绝,至少是难以立刻拒绝的方式。
机会很快来了。
合欢宗每月有一次面向所有弟子的讲法大会,由宗门内长老或特邀的贵客主讲。这一次,主讲之人正是暂居于此的沈霁澜。
讲法台设在宗门最大的演武场上,台下弟子云集。沈霁澜高坐台上,一身雪白道袍,清冷如仙,声音平稳淡漠地阐述着剑道基础与灵力运转的要点。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被那周身萦绕的寒意冻结。
谢璟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专注地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他能感觉到,沈霁澜的目光几次看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却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所在的区域。
讲法持续了约一个时辰。结束时,众弟子恭敬行礼,陆续散去。沈霁澜也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谢璟动了。他并未上前,而是趁着人群散去的些许混乱,悄无声息地将一个不甚起眼的、以普通灵泥封口的酒坛,放在了讲法台一侧不起眼的石阶旁。那里是负责清扫的杂役弟子通常会经过并收拾的地方。
放置好酒坛后,谢璟并未停留,转身便混入离去的人群中,仿佛只是不小心遗落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指尖微弹,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灵力,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触动了酒坛的泥封。泥封悄然裂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一股清冽中带着独特冷香的酒气,极其缓慢地弥漫开来。
这香气极淡,混杂在演武场上尚未散尽的灵力余波和众多弟子的气息中,本应难以察觉。
但高台之上,正准备拂袖离去的沈霁澜,脚步猛地顿住。
那缕香气,像是一根淬了冰又带着钩子的丝线,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他周身自动运转的护体灵力,精准无比地勾住了他深藏于识海最深处、封存了百年的记忆。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伴随着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熟悉感,席卷全身。
这香气……
雪后初霁,星河入梦。
不会错。绝对不可能错。
这是他独享过的味道,是那个人眉眼弯弯地捧到他面前,带着一丝小得意说“霁澜,尝尝我新酿的”的味道!是无数个寂静深夜,对坐共饮时萦绕在鼻尖,与那人身上清浅气息融为一体的味道!是那个人陨落后,他寻遍三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复刻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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