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泼墨般浸染着合欢宗暂居的别院。沈霁澜屏退了所有侍从,甚至连楚云舟以送安神茶为由的求见,也被他一句冰冷的“不必”挡在了门外。
静室之内,只余他一人,以及桌上那坛粗陋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酒。
那坛桃花酿。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坛身,指尖所触,仿佛不是粗陶,而是滚烫的烙铁,灼得他心口发疼。白日里那瞬间被击溃的心防,那汹涌而来的、几乎将他吞噬的回忆,此刻在寂静的夜里更加清晰地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理智在疯狂叫嚣,警告他这极有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资质平庸的合欢宗弟子,怎会酿出独属于“他”的酒?是调查?是模仿?还是……更深层次的阴谋?楚云舟的提醒言犹在耳,他应该立刻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毁去,或者至少置之不理。
可是……那香气。
那独一无二,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味道,如同最狡猾的蛊虫,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他封闭百年的感官。它不仅仅是一种气味,更是与那个人紧密相连的所有温暖、鲜活、让他贪恋又最终失去的一切。
抗拒与渴望在胸腔里激烈地搏杀。最终,那积累了百年、早已深入骨髓的思念,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压倒了冰冷的理智。
他需要确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沈霁澜猛地抬手,拍开了泥封。更加浓郁清冽的酒香瞬间迸发出来,充盈了整个静室,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他取过一只白玉杯——这是他惯用的器具,与这粗陶酒坛格格不入——缓缓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照出跳跃的烛光,也映出他眼底挣扎的波澜。他闭上眼,将酒杯送至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冰凉,带着桃花的清甜和一丝独特的冷冽,划过喉间,却骤然燃起一团温热的火,一路烧灼至四肢百骸,最后沉淀在空寂了百年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一杯,又一杯。
他饮酒的姿态依旧带着剑尊的优雅,但速度却越来越快,仿佛不是品尝,而是急于用这熟悉的液体浇灭某种燎原的野火,或是……唤醒某种沉睡的幻影。
酒意逐渐上涌,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重叠。烛光摇曳,在他冰封般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常年不化的积雪似乎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悄然消融。
“霁澜……”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带笑的轻唤,温柔缱绻,是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醉眼朦胧地望向声音来源。静室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淡淡的月光,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那周身萦绕的、与这酒香同源的气息……
“是你……回来了?”沈霁澜喃喃低语,素来清冷平稳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撑着桌面试图起身,却因酒力而身形微晃,白玉杯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脆响,碎裂在地。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望着门口那道人影,冰封的眸子里冰雪消融,只剩下迷离的水光和深埋其下的、近乎脆弱的情感。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丢下我……”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平日里的沉稳冷漠荡然无存,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迷途许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旅人。
门口的身影动了,快步上前,在他踉跄着即将跌倒时,及时伸出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股清浅的、带着少年人干净气息,却又奇异地混杂着那独特桃花冷香的味道,涌入沈霁澜的鼻息。他顺势靠在了来人的肩头,额头抵着对方微凉的颈侧,呼出的气息滚烫。
“嗯,我回来了。”扶住他的人轻声应着,声音温润,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是谢璟。
他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如同一个最精明的猎手,耐心等待着猎物最松懈、最毫无防备的时刻。
沈霁澜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醉意与回忆交织的幻境中,他微微侧头,脸颊几乎蹭到谢璟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含混不清:“百年……好长的百年……你去哪里了……”
谢璟扶着他,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不同于平日冰冷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得逞的、带着侵略性的暗芒。他放柔了声音,模仿着记忆中自己应有的语调:“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现在,回来了。”
“骗人……”沈霁澜低声反驳,带着醉后的执拗和孩子气,“他们都说你……神魂俱灭……我不信……我找遍了……三界……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疲惫,将身体更多的重量交付给支撑着他的人。这是百年未曾有过的依赖姿态。
谢璟心中微涩,手臂收紧了些,支撑住他,同时引导着他往内室走去。“累了就休息,我在这里。”他轻声哄着,如同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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