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娄晓娥约许大茂去逛北海公园。
许大茂到的时候,娄晓娥已经站在公园门口等他了。她穿一件浅灰色列宁装,领口别着那枚景泰蓝胸针,手里拎着一个布兜。看见他骑车过来,往前迎了两步,布兜在他车把手上轻轻磕了一下。
“什么东西?”
“山楂糕。我让家里阿姨做的,你说备考熬夜嘴里发苦,这个酸甜开胃。”
许大茂接过布兜掂了掂,分量不轻,够他吃到月底。他把布兜挂在车把手上,推着车跟她并排走进公园。
北海的湖面上浮着几片残冰,柳树刚抽了嫩芽,枝条在风里软软地晃着。两人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娄晓娥把布兜打开,拿出用油纸包着的山楂糕,掰了一块递给他。
“酸吗?”她看着他咬了一口。
“还行。比何雨水上回买的糖葫芦甜。”许大茂嚼完那块山楂糕,拿手帕擦了擦手指,“你爸上回说的那个独院——”
“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这个。”她把手帕收进包里,转过身面对他,“城西那处独院,下个月空出来。三间正房带个小院,从那儿骑车到清华不到一刻钟。我爸让我问你,要是考上了,这院子给你住。不是借,是给你——算聘礼的一部分。”
许大茂咬山楂糕的动作停了。聘礼。这两个字从娄晓娥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食堂做什么菜”。
“你跟你爸说,考上之前不谈聘礼。”他把剩下半块山楂糕放回油纸里,“考不上,这院子我住着不踏实。”
“那你考上之后呢?”娄晓娥盯着他,眼睛不眨。
“考上之后——”许大茂把油纸包好放回布兜里,“考上之后我亲自跟你爸谈。”
“你每次都这样。问你什么都说‘考上之后’,好像你脑子里除了考试什么都装不下。”
许大茂没有接话。他看着湖面上那几片残冰正被风吹得慢慢往南漂,有两块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碎响,然后各自继续漂。
“行。你不谈聘礼,那谈点别的。”娄晓娥从布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我哥从苏联寄回来的——他在莫斯科读研究生,听说你在备考清华机械系,给你寄了几本苏联原版教材。我已经跟他说了,你要是考上了,以后去苏联留学的路子他来帮你探。”
许大茂接过信封。封口已经拆了,里面是几本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俄文教材,最上面那本扉页上夹着一张照片——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莫斯科大学主楼前,背后是白雪覆盖的列宁山。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俄文,字迹跟他爷爷那张钢号表的工整度不相上下。
“你哥怎么说?”他把教材翻到扉页,上面用工整的俄文写着一行赠言。
“他说你要是真能考上清华机械系,等他回国亲自教你苏联的数控技术。”娄晓娥顿了顿,“我哥这个人不随便许诺,但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许大茂把照片夹回教材里,手指在扉页那行赠言上停了一瞬。苏联的数控技术——这在五十年代属于前沿中的前沿,别说轧钢厂,整个四九城能接触到的也没几个。他深吸两口气把教材放回布兜里。这些书加上娄半城的独院、大舅哥的承诺——娄家已经把能给的都摆在了桌上。他要给的,就是一张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你下次写信给你哥,帮我说声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娄晓娥站起来把布兜往他手里一塞,“高考考完我哥正好回国探亲,到时候你亲口谢他。”
四月中旬,娄半城从部里托人给许大茂捎来一封信。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封推荐信,写给市图书馆馆长;一张借阅证,已经盖了章;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给许大茂。知识就是力量。娄半城。”
许大茂把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去年娄半城在办公室把推荐信推给他的时候,钢笔是压在上面的。现在这张便签上只有一行字,但比任何红头文件都重。
他拿着借阅证去了市图书馆。
市图书馆是一座三层老式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刚冒了新叶。推门进去时一股旧书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许大茂把借阅证递给前台的管理员——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许大茂?娄厂长昨天亲自来打过招呼。”他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把铜钥匙,“三楼东侧有个小阅览室,平时不对外开放。娄厂长说给你留着,备考期间随时来。”
许大茂接过钥匙,铜柄上磨得锃亮。
三楼小阅览室不大,就一张旧书桌、一把木椅、一盏绿罩台灯。窗户朝东,正对着院里的银杏树,新叶子刚冒了嫩芽,在风里轻轻晃着。书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一行大字——“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他把带来的教材和草稿纸摊在桌上,拧开台灯,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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