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义是第二天一早出的门。
沈清妧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个探子。
“不要打草惊蛇。”她站在院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找到人就行,看他住在哪,什么规律出没,密信怎么送。搞清楚了回来。”
王守义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当过军中斥候的人,这种活计,是他的老本行。
沈清妧交代完之后,又嘱咐了一句:“别去太久。午后回来。”
王守义裹上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拎了把砍柴刀——这是他的伪装,北山村的男人冬天上山砍柴是常事——推开院门,走进了积雪未消的山野。
下午申时,他回来了。
脸冻得铁青,但嘴角微微翘着。
“找到了。”
沈清妧把他让进正房,关了门。
王守义将所见所闻倒了出来:“村外东北方向三里路,有个废弃的炭窑,窑洞里住了个人。三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贼亮。穿的是旧棉袄,但靴子是新的——官靴。”
“和昨晚脚印吻合。”
“我远远地跟了一阵。那人白天缩在窑洞里不出来,中午的时候出来了一趟,往山里走了一截,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洞里取了东西——一个小竹筒。然后他打开竹筒,看了里面的纸条,又塞了自己写的东西进去。”
王守义停了一下。
“那棵老松树的树洞是个信筒。有人定期来取他的密信,再把新指令放进去。”
“你看清纸条上的内容了吗?”
“看不清。太远了。”
沈清妧点了点头。
她没有让王守义去抓人,也没有让他去毁掉信筒。
相反,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动他。”
王守义微微一愣:“不动?”
“留着他。”沈清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探子是钱有德的眼睛。如果我们把眼睛挖了,钱有德会换一双新的,而且会更加警觉。不如——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王守义愣了两秒,然后明白了。
“大小姐是要——”
“对外,沈家要穷。”沈清妧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道菜谱,“要穷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们在明面上做的任何事,都要控制规模,不能让这个探子觉得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底牌。暗中的动作——全部转入地下。”
她的目光落在怀中那张密道地图上。
“地下”两个字,此刻有了一层更深的含义。
——
三天后。
赵大牛来了。
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对,而是一种纠结的、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不安。
“沈姑娘。”他站在院门口,搓着手,踩了踩脚上的雪,犹豫了好一会儿。
“进来说。”沈清妧让开了门。
赵大牛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然后压低声音。
“前天,村里老刘家的小子去凉州城买盐,在城门口碰上了知府衙门的人。那帮人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老刘家的小子有心听了几句——”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什么?”沈清妧的声音平稳。
“钱有德……前阵子接了京城来的信。”赵大牛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在嗓子眼里说话,“接到信之后特高兴,在知府后宅摆了三天酒席,把凉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喝到半夜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赵大牛抬起头,目光对上沈清妧的眼睛。
“他说——沈家那个丫头片子,翻不了天了。上面说了,过完冬就把沈庭远提到府衙大牢重新审问。这回——”
赵大牛的声音微微发颤。
“——活着进去,别想活着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风刮过来,卷起几片残雪。
沈清妧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但她的手——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过完冬。
提审。
活着进去,别想活着出来。
赵明德不打算让沈庭远活过这个春天。
赵大牛显然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来说这些话的。他看着沈清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了一句。
“沈姑娘,你……你们打算怎么办?”
沈清妧看着他。
这个北山村的村长,一个月前还对沈家冷淡疏离的粗汉子,此刻站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笨拙的关切。
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赵村长,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
“你帮我一个忙。”沈清妧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不要让村里任何人知道。我不想让大家担心。”
赵大牛用力点了头。
他走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妧的嘴角收了。
她站在院子里,冬日的斜阳照在她脸上,光线惨白,将她的表情映得格外分明。
不是害怕。
是冷。
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被人当猎物盯上后的、冰冷的清醒。
赵明德在京城发号施令,钱有德在凉州磨刀霍霍。
他们给沈家的时间,只剩一个冬天。
过完冬——就是催命符。
沈清妧转过身,走进正房。
她需要把所有的核心人员召集起来,今晚——开一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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