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沈清妧站在凉州城北的青石桥头。
她换了一身村妇的打扮——灰蓝色的粗布袄子,头上包了块麻布巾,背上背着一个装了草药的竹篓。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来城里卖药的乡下丫头。
凉州城比北山村大了不知多少倍,但也不过是个边塞苦城。城墙是黄土夯的,城门口的兵丁歪歪斜斜地站着,查验过路的文书态度马虎,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就挥手放行了——一个乡下丫头,没有丝毫引人注意的地方。
青石桥是城北的一座旧石桥,横跨一条半干涸的河道。桥头立着两根石柱,风化严重,石面坑坑洼洼。
陆衍留给她的接应方式很简单——在桥头东侧第二根石柱底座旁吹响铜哨。铜哨是陆衍临走前塞给她的,指甲盖大小,声音极尖,穿透力强,但频率特殊,普通人听着只觉得像鸟鸣。
沈清妧走到石柱旁,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将铜哨含在唇间——
“啾——”
一声短促的哨音消散在北风里。
她站起来,继续装作东张西望的样子,缓步往桥上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
“姑娘,药篓子散了根线头。”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妧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
一个少年从她身旁走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圆脸,眉眼干净,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看起来像个城里跑腿的小伙计。
但他走路的方式不对。
脚步极稳,重心压得很低,落脚无声——和普通伙计松松垮垮的走法截然不同。
“后面跟我。第三条巷子左转。”少年经过她时,嘴唇微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妧若无其事地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在桥头一个卖饼的摊位前买了一张油饼。趁等饼的工夫,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盯着她之后,才拎着油饼,沿着少年指的方向拐了进去。
第三条巷子。左转。
巷子又窄又深,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光线昏暗。走到尽头,是一扇矮门。
门开着一条缝。
沈清妧侧身闪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简陋的小院,堆着几捆麻绳和破旧的麻布。那个少年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双手交叠在腹前,对她微微躬身。
“沈姑娘,在下阿九。公子吩咐过,若姑娘吹响铜哨,必须在一刻钟内接应。”
沈清妧打量了他一眼。
“陆衍人在哪里?”
“公子月前北上了。”阿九的回答简洁利落,“但凉州的事,公子一直在关注。留了在下和另外四名弟兄在城中盯着。”
“他留你们盯什么?”
“钱有德。”阿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暗了一度,“公子说,钱有德是赵明德在凉州的白手套,他贪的每一文银子、卖的每一斤铁、害的每一条命,最终都会牵出京城赵府。”
沈清妧的眉头微微一动。
陆衍对赵明德的了解——比她预想的更深。
“阿九,我今天来,有两件事。”沈清妧没有寒暄,直入正题,“第一——卧龙岭深处有一座废弃铁矿,三年前被钱有德秘密启用。用流放犯人采矿,产出的铁走私给北疆蛮族。这条线索我已经有了铁证。”
阿九的眼睛猛地亮了。
“铁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公子一直在查钱有德的走私路线,知道他在倒卖盐铁,但不知道矿在哪里——”
“在卧龙岭。”沈清妧点了一下头,“具体位置、看守换班时间、矿石样本,我都有。但光有矿的证据不够——我需要他走私的账本。白纸黑字,银货两讫的那种。”
阿九沉默了一下。
“账本的事——公子早有安排。”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竹筒,递到沈清妧面前,“这是公子临走前留下的。他说——若沈姑娘开口求证据,就把这个给您。”
沈清妧接过竹筒,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陆衍的笔迹,瘦长峻峭,像他这个人——收敛,却有锋芒。
“沈姑娘亲启:账本之事,已着手搜集。半月之内,副本送到。陆某所求之事,日后自会说明。望姑娘保重。”
沈清妧看着最后那句话——“陆某所求之事”——指尖在纸条边缘微微摩挲了一下。
所求之事。
这五个字的分量,比整份账本都沉。
陆衍不是做善事的人。他帮沈家,一定有自己的目的。而他不说,只留下一句“日后自会说明”——这等于在她和沈家之间,悬了一笔没有约定数目的期票。
等到兑现的那天——代价是什么?
“第二件事。”沈清妧收起纸条,压下心中的思虑,看向阿九,“钱有德接到了京城的指令,要在开春后提审我父亲。名为提审,实为灭口。”
阿九的脸色沉下去。
“时间紧。”沈清妧的声音压得极低,“我需要你们帮我盯住凉州府衙的动向——什么时候派人来北山村,派多少人,走哪条路。提前三天通知我。”
“怎么通知?”
“百草堂。”沈清妧说了这个名字,观察着阿九的反应。
阿九微微一愣——但只愣了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百草堂的孙掌柜,公子认识。”阿九点了点头,“那条线是通的。”
沈清妧的心里又记下了一笔。
陆衍在凉州的布局——远比她看到的更广、更深。百草堂、暗桩、走私路线——他提前铺了多少棋子?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想了。但眼下没有时间纠结。
“阿九。”
“在。”
“替我谢谢你家公子。”沈清妧起身,将竹篓重新背好,往门口走去,“告诉他——沈家欠他的情,记着。等事了,一并算清。”
阿九躬了躬身,没有多说。
沈清妧推开矮门,走进了巷子的阴影中。
走出几步,寒风灌进领口,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行字——“陆某所求之事,日后自会说明。”
这个人,图的到底是什么?
沈清妧攥了攥背篓的绳子,加快了脚步。
不管他图什么——眼下,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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