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捏住画纸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把纸铺到桌面上。
“灯拿近些。”他说。
马小亮端着油灯走到桌边,灯光压下来,那张小脸越发清楚。
“连长,这画的是念冬吧?”
沈厉川没有回答,只用手指按住画中小姑娘的肩头。
灰蓝单衣的领口缝着一圈细线,右边袖口比左边短了半指,那是裁缝连夜赶工时留下的差别。
背上的布老虎歪向左边,露出一只重新缝过的粗布耳朵。
那把木枪握在手里,枪托上还有沈厉川削木头时不慎留下的一道浅口。
最扎眼的是那顶八角帽。
念冬的脑袋小,照着成人样式缩小的帽子戴上去仍旧有些大,裁缝便把帽檐又剪掉一截。
画上的帽檐,短得分毫不差。
“他见过念冬。”马小亮的嗓子发紧。
“什么时候见的?”沈厉川问。
马小亮愣了一下:“会不会是他混到南院附近,隔着墙看见的?”
“南院里,她很少把这些东西一股脑穿齐。”
沈厉川把画往灯下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灰蓝单衣、八角帽、布老虎、木枪,她只在一个地方这样露过面。”
“表彰大会?”马小亮说。
“对。”
那天念冬领了集体二等功的奖状,穿着刚做好的小军装,被抱到台上,当着团部战士和百姓的面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会场人多眼杂,外围还有卖吃食和看热闹的百姓。
钱三当时戴着斗笠混在人群里,后来被民兵与警卫连拿住。
可没人能说清,那天盯着台上的敌特究竟只有钱三一个。
马小亮盯着那张画:“园丁那天也在?”
“不能这么定。”
沈厉川抬眼看着他:“他可能亲眼见过,也可能有人把念冬的模样一处一处讲给他听。”
“能把帽檐和木枪上的印子都讲清楚,这人当时得站得多近?”
“近到能看见念冬的脸。”
屋里静了一下,灯芯结出一朵黑花,火光跟着晃了晃。
马小亮咬着牙说道:“钱三已经被保卫处押走,会不会是他交代的?”
“钱三没机会传话。”
沈厉川拿起那张纸,指腹从布老虎的位置轻轻擦过:“园丁住进镇东以前,这幅画就可能已经在他手里。”
“那他开私塾,不是临时起意?”
“偏房后头的土洞早就挖好了,书桌、字帖、学生,全是他的壳。”
沈厉川转头看向破开的墙洞:“他不是听见你提念冬才盯上她,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找谁。”
马小亮脸色一白:“那我昨日说的那些话,岂不是正好告诉他,咱们也在查他?”
“你没说错。”
“可他跑了。”
“他若不跑,今晚死在这里。”
沈厉川把画对折,收进贴身衣袋:“能逼他丢掉私塾和身份,这一步不算白走。”
“可人没抓住。”
马小亮攥紧拳头:“连长,让我去东巷追,我见过他,换衣裳也能认出来。”
“你现在追出去,只会撞进他留的下一处套。”
“难道就这么让他走?”
沈厉川看着墙洞,半晌才开口:“让他走的是这半个时辰,不是咱们。”
“那张画怎么办?”
“带回去。”
“这算物证吗?”马小亮问。
“不算。”
沈厉川按了按胸口装画的位置:“这是他故意留下来的话。”
马小亮还想再问,院外却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那是王大牛传回的暗号,东巷没有发现人。
沈厉川吹灭偏房的油灯:“撤,天亮前把卡点消息送回团部,今晚见过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念冬也不能说?”
“尤其不能让她知道。”
回南院的路上,沈厉川一句话都没有说。
镇里的土路已经没人走动,几处院墙后偶尔传出鸡扑翅膀的响声。
到了南院侧门,他让其他人去连部交枪,自己绕过马棚,径直走向念冬住的窑洞。
门板合得严实,木栓也插在原处。
沈厉川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
他又蹲下身,摸过门槛两边的土,确认没有脚印,这才站起来。
窑洞里传来念冬含糊的梦话:“铁蛋……不许吃字……”
姜小草翻了个身,低声哄了一句,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厉川的手落在门栓上,再次往里压紧。
他检查了两遍,仍旧没有离开。
那张画贴在他胸口,纸角隔着衣裳硌着伤口。
园丁画得太准了。
这意味着念冬即便脱下军装,摘掉帽子,不背布老虎,对方也能从人群里认出她。
过了好一会儿,沈厉川才转身走向连部。
天刚亮,赵铁山推门进来,见他坐在桌后,皱眉问道:“一夜没睡?”
“人跑了。”沈厉川说。
赵铁山拉开椅子:“怎么跑的?”
“偏房后墙藏着土洞,出口在猪圈,至少提前半个时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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