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草低头瞅了瞅那个用干荷叶包着的方块,没接:“赵小六同志,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连里有铁打的纪律,孩子的口粮吃食全由公家按份例拨发,不准收外人的一针一线。”
赵小六两只手掌在粗布褂子上反复搓动,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嗫嚅。
“姜委员,俺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小先生教得好,想着娃儿成天说话费嗓子。”
“纪律就是纪律,快收回去吧,天马上要下大雨,赶紧回铺子里当差,别耽误了掌柜的事。”
姜小草把花名册塞进挎包,转身去拉坐在小板凳上的念冬,没再给赵小六递话的空档。
赵小六只得把荷叶包揣回怀里,低着头弯腰退出了门槛。
念冬小短腿迈得飞快,两只手紧紧拽着姜小草的衣角,一路跟着进了连部窑洞。
沈厉川正伏在桌前就着油灯核对巡逻排班表,赵铁山坐在对面拿着算盘核算上一旬的军粮耗损,屋里只听得见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连长,刚才放学,仁济堂那个赵小六拿了一包姜糖要塞给念冬,被我退回去了。”
姜小草进门倒了碗凉白开递给念冬,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个明白。
沈厉川抬起头看向姜小草:“他自己提出来的送糖?”
“说是看念冬教大家认字辛苦,拿铺子里的药渣边角料换的,前后没多说旁的话,被我回绝后就收起东西走了。”
赵铁山拨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转过身看着沈厉川。
“按规矩办是对的,现在院里里外外盯着紧,任何入口的物件都不能大意。”
沈厉川站起身,走到门口撩开帘子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随即将通信员马小亮叫进了屋。
“去一趟镇东仁济堂,找刘掌柜问清楚赵小六的底细,看他家住何处,在铺子里干了多久,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马小亮立正敬礼,披上蓑衣便冲了出去。
沈厉川转回桌旁,伸手把念冬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丫头乖巧地靠在他怀里,两只小肉手摆弄着沈厉川军装上的铜扣子。
“爹爹,念冬今天没要糖,念冬肚肚饱,不馋。”
沈厉川揉了揉小丫头的脑门,从兜里掏出块风干的红薯干塞进她嘴里。
“念冬做得好,外人给的东西,不管多甜都不能进嘴,记住了没有?”
念冬用力嚼着硬邦邦的红薯干,腮帮子鼓成一个小包,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
大雨下得又急又密,顺着窑洞前的水沟哗哗往外淌,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小亮抹着脸上的雨水跑了回来。
“报告连长,政委,仁济堂那边查清楚了。”
马小亮摘下滴水的蓑衣挂在门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
“刘掌柜说赵小六是他表姐家的小儿子,去年冬天绥德遭了灾,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投奔到镇上当杂役,在药铺后院干了半年多切药碾药的粗活。”
“刘掌柜还说,这后生脑子转得慢,手脚也不利索,药名认不全,所以才求着保荐信来咱少儿班开蒙,平时除了铺子就是回后街破庙睡觉,没见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赵铁山听完点了点头:“看来是个本分受苦人,半年多的时间线对得上,当时徐牧之还没在镇东偏房落脚。”
沈厉川手指敲击着桌面,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多年的野战经验让他对所有巧合都保持着足够的清醒。
“人可以暂时排除直接嫌疑,但南院的门户不能松懈,徐牧之擅长借刀杀人,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借老实人的手递东西。”
沈厉川站起身,抱起念冬朝门外走去。
“小草,往后不管是赵小六还是别的学员,谁带来的物件一概不得带入内院,念冬的一日三餐,必须全走后厨的规矩。”
穿过后院回廊,沈厉川带着念冬来到了伙房。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周大勺正光着膀子,手里的大铁勺在铁锅里上下翻飞,锅里正翻滚着稠糊糊的棒子面粥。
“老周,把火压小点,跟你交代个顶要紧的事。”
周大勺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搭,扯下脖子上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小跑着凑了过来。
“连长,啥要紧事?是不是团部又要调咱后勤去运炮弹?”
“不是运炮弹,是护好念冬的嘴。”
沈厉川把刚才赵小六送糖的事简短说了一遍,随后指了指坐在凳子上的念冬。
“从今天开始,除了一连自己种的粮,采的野菜,外头送进来的任何吃食,不管是熟人还是生人给的,只要是给念冬的,全得经你的手查验。”
周大勺一听,两只大眼一瞪:“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娃的饭食上动歪心思?老子拿大铁勺敲碎他的天灵盖!”
“嚷嚷什么,现在是立规矩。”沈厉川压低声音打断他。
“不管是糖还是果子,送来之后你亲自验看,确认没问题了,你先尝三口,等上半个时辰,身子骨没半点毛病,再挑好的喂给念冬,听明白了没有?”
周大勺听完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连长你放一百个心,往后谁送东西来,我老周就是第一道关口,咱宝吃进肚里的,必须比雪水还干净!”
念冬坐在高凳子上,看着周大勺手舞足蹈的样子,拍着小手咯咯直乐。
“周爷爷吃三口,念冬吃大口!”
周大勺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从蒸笼里摸出个红枣窝窝头,掰下一大块带着红枣的递到念冬手里。
“吃吧吃吧,爷爷天天给你当试吃官,保准把咱家小丫头养得白白胖胖。”
事情交代妥当,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夜雨渐歇,连队查过三道岗哨,南院内外重新归于平静。
深夜子时,周大勺提着油灯在伙房里做最后的清点,把第二天的早粮份例量出来。
他掀开角落装细白米的小陶缸,拿起木升子正要往下舀,突然愣住。
缸沿内侧有一道他白天用锅灰划下的记号线,按照昨晚的消耗,米面应该正好落在记号线下方两指宽的位置。
然而此刻,陶缸里的细白米不仅没少,反而高出了记号线半寸有余。
周大勺揉了揉眼睛,抄起木升子把多出来的米挨个称量了一遍,正好凭空多出两斤细白米。
后院大门整夜锁死,伙房门闩完好无损,全连根本没有任何人报告过送粮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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