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冬把怀里的小木块抱得更紧，两只小嘴唇抿成一条横线，头摇成了拨浪鼓。
布帘子从外头挑开，沈厉川跨过门槛走入里屋。
孙秋云赶紧转过身垂着手站好。
“连长，俺没别的想头，就是看姜委员不在，顺路给娃盛了半碗玉米糊，娃认生，不肯接俺的碗。”
沈厉川走上前脸上看不出喜怒：“秋云同志，你是一片好心，不过南院现在有防特条令，全院老少都得按章程办，谁也破不得例。”
沈厉川伸手捏了捏念冬的小肉脸，小丫头立刻仰起头，眉眼弯弯地扯住他的袖口。
“爹，念冬没说，念冬嘴巴严实。”
“嗯，念冬做得对，回头爹给你削个新的木陀螺。”
沈厉川宽厚的手掌拍了拍闺女的脑瓜，转头看向孙秋云。
“孙大姐，你先去伙房帮周师傅择菜，往后送饭送水的事，统统由小草和炊事班经手，别往心里去。”
孙秋云连忙点头应下，擦着围裙退出了房门。
午后的日头斜照，妇救会的少儿识字班准时开课。
姜小草搬了张条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林书远画的二十三张面孔小册子，逐个核对进屋听讲的学员。
栓子背着挎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规规矩矩冲姜小草鞠躬，念冬坐在第一排的小马扎上，冲栓子招了招小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通报声。
值班战士领着一个身穿短褂的年轻后生过来，后生个头不高，身形瘦弱，手里攥着一份盖着红印章的保荐条子，眉眼间局促不安。
“姜委员，这是镇上仁济堂药铺的伙计赵小六，掌柜的说他抓药总认错字，特意送来南院识字班开蒙，老秦已经在外头盘问过了，这是登记底单。”
姜小草接过条子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年轻人。
赵小六约莫二十五六岁，脸色微黄，两只手掌由于常年切药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隙里残留着黑褐色的草药碎渣。
“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药铺里掌柜叫什么？”
姜小草按照连队立下的进门规矩挨个盘问。
“回长官的话，俺叫赵小六，老家在绥德，逃荒过来的，在仁济堂干了三年杂役，掌柜的叫刘仁德，俺就想多认几个药名，好帮着前柜抓柴胡和当归。”
赵小六说话带着浓重的陕北乡音，头垂得很低。
姜小草翻开手里的名册比对了一番，又仔细查看他的保荐书，确认无误后才侧过身子。
“进去吧，坐最后一排空条凳上，南院里头不准乱串门，下了课直接出院子，听见没有？”
“哎，听见了，谢谢长官，谢谢女长官。”
赵小六弓着腰快步走进东厢房，轻手轻脚地坐在墙角的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姜小草站在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红军。
念冬坐在前排，用小木棍在盛满细黄沙的木盘子里比划着，一边划一边给旁边的栓子纠正笔顺。
“栓子哥哥，竖要直直的，不能歪到沟里去。”
念冬小声嘟囔着，转过头去拿桌角的水葫芦，乌溜溜的大眼睛无意中扫到了最后一排的赵小六。
赵小六正拿着石板，握着石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姿势沉稳熟练，笔画横平竖直。
姜小草刚把“红”字的偏旁拆开讲完，赵小六已经在石板上工工整整写好了自己的名字，连带着黑板上的“红军”二字也一并抄下来。
念冬歪着小脑瓜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转回身子，继续低头扒拉沙盘。
一堂课下来，赵小六表现得极为老实，除了低头写字就是跟着大家念读音，半点多余的小动作都没有。
下课铜钟敲响，学员们收拾沙盘和石板准备回家。
赵小六把石板擦拭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放在桌角，给姜小草弯腰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朝大门方向走去。
念冬迈着小短腿跑到姜小草跟前，两只小手抱住姜小草的裤腿。
姜小草把她抱起来放在条凳上，拿出手帕擦去她鼻尖上的汗。
“念冬，今天教栓子教得累不累？”
念冬摇了摇头，伸出小食指朝门外指了指。
“草姐，新来的那个叔叔，手上有药味。”
姜小草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念冬：“药铺抓药的伙计，手上有药味不是常事吗？”
念冬把小脸凑到姜小草跟前，皱起小眉头：“不一样，刘姨吃的药丸是苦苦的香，那个叔叔手上的药味，冲得很，辣鼻子。”
姜小草心里微微一动，南院里住着的孕妇刘二妮一直在吃黄芩安胎丸，那股药味全连都熟悉。
“念冬，除了辣鼻子，还有别的味没有？”
念冬认真想了片刻：“还有一股酸酸的泥巴味，跟野狼沟那边的烂草根一个样。”
姜小草把念冬抱在怀里，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目光望向赵小六离去的院门方向。
连队在野狼沟遭遇过伏击，徐牧之手下的特务就是在那里留下的踪迹，念冬的鼻子向来比旁人灵验得多。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赵小六每天下午都按时来南院识字班报到，每次都坐在最后排角落，字学得又快又好，从来不跟旁的学员交头接耳，下课便走，守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到了第三天傍晚放学时分，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眼看着有一场暴雨要落。
学员们走得匆忙，赵小六收拾好石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局促地挪到了讲台桌前。
姜小草正在整理花名册，见他站在跟前，抬起头问了一句：“赵小六，有什么事情？”
赵小六从布兜中掏出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讲台边。
“姜委员，俺听说连里的念冬小同志认字极快，还帮着给大伙当小先生，俺心里佩服得很。”
赵小六搓了搓手，脸上露出讨好的憨笑。
“这是俺在药铺里用边角料换的几块老姜糖，能驱寒气，小孩子都爱吃甜的，俺想送给念冬尝尝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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