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镇这么大,每天过往的客商脚夫和逃荒的,少说也有几十号。”赵铁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
“他要是贴个假胡子,脸上抹点锅底灰,混在人堆里,咱总不能见个生脸就抓。”
沈厉川拉过条凳坐下。
“外头的人咱管不住,南院里头的人咱能数清楚。”沈厉川盯着桌上的布防图。
“他不露头,咱就给他画个圈。圈外头的人,不管顶着谁的脸,一律不准靠近念冬。”
赵铁山放下缸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把每天在南院进出、跟念冬能搭上话的人,全挑出来记在账上?”
沈厉川点头,手指在南院的位置重重扣了两下。
两人就着灯火开始盘算。
妇救会识字班的七个女学员,加上新来投奔的孙秋云、刘大妮和刘二妮,一共十个。
镇上常来跑腿的栓子、铁蛋等五个半大孩子。
再加上平时送菜送粮的马六叔,团部常来传达命令的秦守成等八名老面孔。
满打满算,除去一连自己人,固定在南院周边走动的编外人员一共二十三个。
“名单好列,脸怎么记?”赵铁山犯了难。
“咱连又没照相机,光凭门岗那两个战士的脑瓜子,哪能把这二十三张脸全认准了?”
沈厉川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林书远,带上你的炭笔和本子,滚进来。”
没多大会儿,林书远顶着一脑袋高粱花子跑进屋,手里死死护着他那个宝贝速写本。
“连长,政委,要写材料?”林书远抹了把脸上的灰。
“不写材料,画画。”沈厉川把那份二十三人的名单塞进他怀里。
“徐牧之能画念冬,你也能画他们。天亮之前,把这二十三个人的脸,挨个给我画出来。”
林书远看着名单咽了口唾沫。
“连长,这得照着真人画才准啊。”
“马六叔下巴上有个痦子,秦守成左边眉毛断了半截,这些特征你平时下连队采风没少看。”沈厉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画多好看,把记号画明白就行。画完装订成册,交给前院门岗。”
“明早开始,对不上画册上这张脸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南院外头盘着。”
林书远二话没说,找个马扎坐下,借着油灯就开始削炭笔。
赵铁山看着林书远熟练的动作,心里踏实了些。
“熟面孔册有了,门岗那头算是有个交代。”赵铁山重新坐回桌前。
“可徐牧之要是心狠手辣,把这二十三个人里的某一个给绑了,换上对方的衣裳来套近乎呢?”
沈厉川靠在土墙上,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头,在指头间来回转着。
“那就得在念冬身上加把锁。”沈厉川把铅笔头揣回兜里。
“一道别人看不见也猜不到的锁。”
天刚蒙蒙亮,南院后头的公鸡打起第一声鸣。
沈厉川端着半盆温水进了里屋。
炕上,念冬四仰八叉地睡着,怀里紧紧搂着那个旧布老虎,一条小短腿搭在被子外头。
姜小草正要过去给娃盖被子,见连长进来,便自觉退到外屋去熬米糊。
沈厉川把毛巾在温水里洗了洗,拧干水,坐在炕沿上。
宽大的手掌托起念冬的小脸,轻轻擦拭着。
温热的毛巾一碰,念冬哼唧了两声,长睫毛扑腾几下,睁开了眼。
“爹爹。”小丫头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张开两只短胳膊就要抱。
沈厉川把毛巾搭在盆沿上,顺势把她捞进怀里,用胡茬扎了扎她软乎乎的脸蛋。
念冬咯咯直笑,彻底醒了困。
“念冬,爹教你玩个新游戏好不好?”沈厉川压低声音,语气比平时训话时柔了百倍。
一听玩游戏,念冬的眼睛亮堂堂的,连连点头说玩。
“猜谜游戏。”沈厉川把她放在炕上,两人面对面坐着。
“从今天起,爹每天早上告诉你一句悄悄话,这叫暗号。”
念冬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暗号两个字。
“对,除了爹和政委伯伯,谁也不知道。”沈厉川耐心地解释。
“白天要是有人来找你玩,或者给你好吃的,你就问他,今天的暗号是啥。”
“他要是说不出来,你就大声喊爹,知道不?”
念冬似懂非懂地抠着布老虎的耳朵,小声问周爷爷知不知道。
“周爷爷也不知道。”沈厉川语气笃定,“谁问你都不能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听到秘密两个字,念冬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厉川揉了揉她的脑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出第一天的暗号。
“骡总吃黄豆。”
念冬听完,乐得倒在炕上打滚,两只小脚丫乱蹬,嘴里嚷着好玩。
“嘘。”沈厉川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不能大声,记在肚子里。”
念冬赶紧爬起来,学着沈厉川的样子,竖起小手指贴在嘴巴上,小脸憋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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