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勺撂下木升子,快步走到灶膛前翻出他的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口粮出入,细白米清清楚楚写着还剩九斤三两。
他又抓起升子,把陶缸里的白米重新舀进簸箕,放在小铜秤称了一下,一共十一斤四两。
多出来两斤一两,周大勺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大勺端着簸箕冲出伙房,一路小跑来到连部窑洞,连门都没敲就掀帘进去。
“连长,出怪事了,咱伙房里的米缸闹鬼了!”周大勺把盛着米的簸箕重重摆在桌上。
沈厉川正就着油灯就着粗瓷碗喝白水,目光落在簸箕里均匀饱满的米粒上。
赵铁山也放下手里的公文,摘掉老花镜:“老周,咋呼什么,米缸怎么个闹鬼法?”
“今晚封门前,缸里统共剩九斤三两,我用锅灰划了杠子,现在一称平白多出两斤多。”周大勺指着自己的账本,“我老周管了十几年粮秣,经手的米粒比敌人吃的子弹还多,要是记差了半钱,你们拿刺刀挑了我!”
沈厉川没有接话,抓起皮带系在腰间,扣好枪套大步朝伙房走去。
赵铁山与周大勺紧随其后。
伙房里,沈厉川走到盛米的陶缸前,低头查看内壁的黑灰线条,米面确实高出记号一截。
他视线扫过整间屋子,门后的顶木插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被挑动拨弄的痕迹。
灶台靠北的木格窗关得紧实,内侧插销完好,窗棂上的灰网没有被破坏。
沈厉川拉开窗插销,推开木窗,探出身子仔细打量窗台外沿。
青石窗台的凹槽缝隙里,散落着十几粒生白米,被雨水泡得微微发胀。
沈厉川抬头往窗框上方望去,窗扇顶端与窑洞土券之间,留着一个用于排烟透气的通风口,口子只有巴掌大小。
“小亮,拿手电筒过来。”沈厉川冲外头喊了一声。
马小亮飞奔而入递上手电筒。
沈厉川绕到伙房后墙外的窄巷,拿着手电筒大量土墙下方。
通风口下方的夯土墙面上,赫然留着两处新鲜的泥手印,手掌较常人略小,指痕抠进土缝中。
显然是有人夜里踩着墙根的石头,单手扒住院墙,另一只手把装米的布袋口从通风口塞进屋内,顺着陶缸上方倒进去的。
赵铁山凑近看了看泥印的深浅,面色凝重起来。
“南院夜里有三道流动哨,后巷每隔半个时辰巡查一遍,这人摸准了哨兵交接的空当,身手利索得很。”赵铁山低声说道。
“他没进院子,也没翻窗,只把米倒进缸里就撤。”沈厉川伸手比划了一下通风口到底下陶缸的直线距离,“动作快,不用半分钟就能办完,稍微有点响动也只当是野猫过道。”
周大勺脑门上的青筋直跳:“连长,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咱缺粮是不假,可这也太邪门了,总不能是哪个老乡发善心偷摸接济咱吧?”
“老乡送粮,白天光明正大送到前院,犯不着半夜当飞贼。”沈厉川拍掉指头上的泥灰,转身往回走,“回连部说话。”
不多时,姜小草也被叫到了连部窑洞,桌上摆着取样的半碗生米,以及一碗刚用井水泡开的米汤。
姜小草拿出一枚银针,插进泡开的米汤里浸泡良久拔出来,银针通体雪亮,没有丁点变黑的迹象。
她又抓起几粒米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随后吐在掌心观察米浆的色泽。
“米没问题,是今年新下的晚稻细米,品种跟镇上粮站卖的一模一样,没掺杂巴豆草或者断肠草汁。”姜小草如实汇报检验结果。
周大勺松了一口气:“没毒就好,没毒就好,既然是好米,晌午我给念冬熬点米汤油皮,给娃补补油水。”
“不能吃。”沈厉川打断周大勺的话头。
“连长,小草都验过没毒了,这年头两斤细米能救半条命,扔了怪糟蹋的。”
“有毒的饵容易防,没毒的饵才最要命。”沈厉川双手撑在桌沿上,“徐牧之在镇东教书,给学生发糖果,给街坊写春联,他最擅长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套路拉拢人心,如果这一趟是他干的,他求的就不是毒死谁,而是把咱南院的防备撕开一道口子。”
赵铁山深以为然地点头:“厉川说得在理,只要咱们把这多出来的米吃了,心里就会默认送米的人没有恶意,等往后他再塞别的东西,咱们就会放松警惕,甚至产生依赖,到那时候,只要他在某一次送来的东西里动一点手脚,整个南院都得被一锅端。”
周大勺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小草,把这两斤米单独装进布袋,锁进连部药箱的铁皮盒里,贴上封条。”沈厉川下达指令,“老周,伙房的陶缸搬离通风口下方,换到西边墙角,通风口底下放一个大铁盆,只要上面有东西掉下来,立刻就能砸出响动。”
“是!”周大勺和姜小草齐声应答。
南院的白日依旧平静,少儿识字班照常上课。
一天过去,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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