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到站在老椿树下的赵铁山手里的记录簿簌簌的想。
沈厉川走下石阶,朝赵铁山点了点头。
赵铁山说:“保卫处的命令,处决手续齐备了。”
沈厉川转头望向正房方向,屋檐下的炊烟正顺着烟囱往上飘,姜小草在里头忙活着早饭。
马小亮端着一铁盆热水从灶房出来,沈厉川把他招到身前。
“去正房,把念冬抱出来。”
“带上两把炒熟的黄豆,领着她去西角牲口棚看老骡子。”
“没我的话,不准带她回中院,也不准让她往后院瞅。”
马小亮把水盆搁在石台上,立正应声,转头快步跑进正房。
少顷,马小亮用旧棉袄裹着念冬走出门槛。
念冬手里攥着一只布口袋,两只小腿在半空晃荡。
“小亮叔,骡总吃豆子!”念冬的声音清脆,“骡总通人性,把豆子倒在木槽里就行。”
马小亮笑着应和,脚步加快,抱着小娃穿过月亮门,一路朝最西头的骡棚走去。
直到西边的角门合上,念冬稚嫩的哼唱声隐约传向远处,院子里重归平静。
沈厉川反手扣紧皮带,抽出身后的短刀,迈步重新推开旧窑洞的木门走入屋内,顺手把门扇掩合。
王大牛从柴房抱出一卷破草席,站在窑洞门外守候。
赵铁山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
整整十分钟,窑洞里没有传出半点呼喊,也没有枪械碰撞的声响。
木门再次被拉开,沈厉川跨过门槛走出来,脸色如常:“大牛,进去收尾。”
王大牛抱着破草席钻进窑洞。
沈厉川摊开左手,里面是一枚暗黄色的素圈铜戒指。
他走到连部值班室的找了张草纸折成袋子,提笔在信封正中央写下地址:湖南平江县枫树坡。
然后把铜戒指放进纸袋,将封口折叠压实。
赵铁山跟进屋里,伸手接下信封。
“等团部往南边派交通员的时候,这封信会走秘密渠道转送八路军驻湘办事处。”
赵铁山把信封装入铁皮文件箱,转动铜锁扣死。
“但答应死人的话,咱们红军得算数。”
沈厉川没有多说一句。
后院柴房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大牛和一名老战士抬着捆扎结实的破草席,从窑洞后门悄无声息地穿出。
“走西边旱沟出镇,挑北山向阳背风的乱石堆。”沈厉川站在廊下叮嘱,“坑挖深五尺,填平夯实,不留土堆,不立石木标记。”
王大牛点头应承,和老战士抬着草席放到架子车上,闪入晨雾未散的巷道。
沈厉川目送他们消失,转身朝伙房走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大铁锅里煮着滚烫的苞谷糁,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水缸旁边摆着一只粗瓷大水盆。
沈厉川卷起衣袖,舀起大半瓢井水倒进盆里。
他抓起一块粗皂角,在手掌间用力揉搓出黄褐色的沫子。
手背、指缝、手腕,反复搓洗了三遍。
洗完后,沈厉川抓过挂在墙头的干布巾擦干双手,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确认身上只有柴火和皂角的气味,他才放下衣袖,推门走向西边的牲口棚。
西角棚子里铺着厚厚的干麦草。
老骡子正低头嚼着石槽里的黄豆,大耳朵一抖一抖。
念冬蹲在麦草堆旁,双手托着腮帮子,正摇头晃脑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小骡子,长耳朵,翻山越岭驮大锅……”
小娃唱得认真,羊角辫随着脑袋一晃一晃。
沈厉川踩着麦草走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念冬耳朵灵,转过小脑袋看见沈厉川,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爹!”
小娃从麦草堆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扑向沈厉川。
沈厉川弯下腰,伸手稳稳托住扑过来的小身子,将念冬抱进怀里。
念冬两只小手圈住沈厉川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下巴上蹭了蹭。
“爹,念冬给骡总唱了两首歌,骡总把豆豆全吃光光了。”
念冬指着空荡荡的石槽,满脸自豪。
沈厉川把小娃往怀里揽了揽,粗糙的大手覆在她的后背上。
“念冬真能干,骡总吃了你的豆子,今天拉磨都有力气。”
念冬把小鼻子凑到沈厉川领口闻了闻,眨了眨眼睛。
“爹身上没有苦味了,香香的,像干草草。”
沈厉川在小娃红扑扑的脸蛋上碰了碰。
“走,咱们去伙房喝热粥,周大勺给熬了稠稠的苞谷糊。”
马小亮在一旁拾起空布袋,笑着跟在沈厉川身后。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头,冲着老骡子挥舞小胖手。
“骡总白白,念冬吃饱了再来看你。”
老骡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中院的阳光逐渐驱散了阴霾,落在青砖地面上。
早饭过后,连部的值班室里恢复了肃静。
沈厉川坐在方桌前,摊开两张盖有红印的绝密报告纸。
赵铁山站在一旁研磨炭黑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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