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冬歪着大脑袋，两道眉毛拧在一起，小手挠了挠耳朵后头，想了半天才开口：“小名跟大名有啥不一样呀？”
“大名就是走在大街上，随便哪个人都能叫的。小名只有爹、小草姐、大勺叔这些家里人能叫。”
念冬大眼睛瞅着沈厉川，小手啪啪拍着：“那念冬要一个！爹给起！”
陕北这地界，女娃子取名多半带个花带个草，春花秋艳的烂大街。
沈厉川靠在土墙上盘算。
叫招娣？太显眼，容易让人联想到逃荒的难民。
叫翠花？镇上叫翠花的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可念冬长得白净，和这村姑名不搭。
他想起江西老家，村里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给女娃起名生怕阎王爷盯上，就乱叫一通。
沈厉川想了一宿。
第二天大清早，伙房的大烟囱刚冒出白烟，周大勺正拿大铁勺子搅和锅里的棒子面粥。
锅底的柴火劈啪作响，玉米面的甜香味飘了满院子。
沈厉川端着碗走进去，把念冬从灶台边的小木凳上抱起来。
“念冬，爹想好了。”沈厉川舀了一勺温热的米汤吹凉，喂到小娃嘴边，“以后出了这南院的大门，外头别人问你叫啥，你就说叫丫丫。在家里咱们关起门来，还叫念冬。”
念冬咽下米汤，含着筷子头在嘴里咂摸：“丫丫。”
她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两遍，突然噗嗤一声乐了：“爹，好丑的名字呀！”
周大勺在旁边听不下去：“连长，咱念冬长得水灵灵的，叫个啥丫丫，这不成了满大街乱跑的野丫头了？”
周大勺满脸写着不乐意：“我平时喊念冬都嫌不够亲，你给起个这么贱的名，这不是糟蹋孩子嘛。”
沈厉川把碗塞进周大勺手里，顺手拿过锅台上的咸菜疙瘩切起来。
“丑才好呢！名字越丑，越贱，活得越结实，走在人堆里没人注意。”沈厉川手起刀落，咸菜疙瘩切成细丝，“虽然徐牧之死了，可他背后的人没死。要是让外人直到念冬，咱南院就不得安宁了。”
周大勺不吭声了，转身去灶坑里掏柴火，嘴里嘟嘟囔囔骂着世道不太平。
念冬搂着沈厉川的脖子，把脸贴在满是胡茬的下巴上乱蹭。
吃过早饭，沈厉川进了连部。
赵铁山正坐在桌后头，手里捏笔整理全连的内部档案。
沈厉川走到桌前：“老赵，把念冬的化名填上去，就叫丫丫。”
赵铁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翻到写着沈念冬档案的那一页。
他在备注栏里写下“化名丫丫”四个字，写完把册子合上。
“老沈，按规定，人员信息的变动必须上报团部政治处备案。”赵铁山语气严谨，“咱们私自改名不上报，这算违反纪律。”
沈厉川拉过一把长条凳坐下。
“团部的名册库被翻过，保不准里头还有徐牧之的暗线。这个越少人知道越安全。真要追究纪律责任，等打赢了这一仗，我沈厉川自己去关禁闭。现在保住这孩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赵铁山盯着沈厉川看了半晌，抓过的铜锁，将档案重新锁好。
“这事儿我只记在一连的内部底册上，不上报团部。”赵铁山拔出钥匙揣进兜里，“出了娄子，咱俩一块扛。南院里头，大牛、马小亮他们我都交代过了。这几天让小草给念冬改改行头。”
正房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初夏的日头晒得人浑身暖烘烘的。
姜小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台阶下，手里捏着把小剪刀。
念冬乖乖站在她跟前，身上穿着灰蓝色小军装。
军装是周大勺用旧军服改的，左胸口拿红线歪歪扭扭缝着一颗红五星。
这是念冬最宝贝的物件，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摸几遍。
姜小草拿剪刀尖挑开红线头，把红星拆下来。
然后，又从从针线笸箩里摸出枚的黑扣子，穿针引线，把扣子钉在红星的位置。
念冬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小胖手摸了摸硬邦邦的黑扣子，嘴巴瘪成个小瓢，大眼睛里汪起两泡泪，打着转硬是没掉下来。
“小草姐，为啥要拆掉念冬的星星星？”小娃声音里带着哭腔。
姜小草心疼，赶紧把那颗拆下来的红五星展平，拿一张油纸包好，贴身揣进兜里。
她蹲下身，看着小娃的眼睛：“先收起来，等抓到坏人，等咱们打胜仗安全了，姐再给你原封不动地缝回去。”
念冬吸了吸鼻子，虽然心里舍不得，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大脑袋。
“那草姐帮念冬收好，千万不能弄丢哦。”
姜小草重重点头，摸了摸她的小脸。
第三天后，伙房里的盐见底了，周大勺炒菜淡得出奇。
沈厉川破天荒地同意，让马小亮和姜小草带着念冬，去镇口的杂货铺打半斤盐，顺道给小娃放放风。
吴起镇的黄土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挤作一团。
念冬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旧土布褂子，羊角辫也拆了，乱蓬蓬的头发拿一根破头绳随便一扎，活脱脱一个乡下逃荒来的野丫头。
她一手牵着马小亮，一手拉着姜小草，两只脚丫子在黄土道上趿拉着走。
马小亮穿着便衣，一路都拿眼睛观察着街边的生面孔。
姜小草的手一直揣在粗布褂子的下摆里，那底下别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
三人刚走到西街拐角的老槐树底下，迎面便撞上个端着破瓷碗的半大小子，是铁蛋。
铁蛋刚从他娘手里抢了半块杂面饼子，正啃得满嘴掉渣，一抬头瞧见大半个月没见的小伙伴，兴奋得直蹦。
“念冬！你咋跑出来啦！”铁蛋这一嗓子喊得响亮，半条街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马小亮浑身一激灵，姜小草的手直接摸上了褂子下的枪。
念冬像个护食的小狼崽子一样扑过去，两只小手一把捂住铁蛋嘴。
小娃把脸凑到铁蛋耳根子底下，压着嗓门急吼吼地：“嘘！别喊！我现在叫丫丫！”
铁蛋嘴被堵着，瞪着一双斗鸡眼，满脸懵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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