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眼珠子瞪得溜圆,两只手胡乱扑腾,试图扒拉开念冬的胳膊。
念冬不仅没松手,反而踮起脚尖,把大脑袋往前凑:“不许喊!再喊不跟你玩啦!”
铁蛋胡乱挥舞的手停住,连连点头。
念冬这才松开手,做贼似的左右瞅了瞅。
铁蛋大口喘着气,粗声粗气地嚷嚷:“念冬,你发啥疯,好端端的干啥改名?”
马小亮目光街角扫视一圈儿。
几个挑着旱烟叶子的农户蹲在墙根抽烟,一个卖糖葫芦的干瘦老头往这边瞅着。
马小亮挡住那老头的视线。
姜小草揣在褂子里的手,已经拨开了勃朗宁的保险。
念冬全然不知大人们的紧张,她双手叉着腰,学着沈厉川训话的模样:“爹说的,念冬是在家里叫的,出了大门,就叫丫丫。”
“大牛叔说,这叫大名跟小名。铁蛋,你大名叫李铁柱,你娘在家喊你铁蛋,外头人喊你铁柱,对不对?”
铁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顺着念冬的话想了想,似乎真是这么个理。
“也对,我娘说贱名好养活。”铁蛋咧开嘴笑了,“那行,丫丫,你这是要去哪?”
“去买盐!”
铁蛋挠着头皮嘿嘿直乐:“丫丫,你这大名听着像鸭子。我娘说鸭子走路一摇一摆的,你走起路来也像。”
念冬气得鼓起腮帮子,抬起小脚,照着铁蛋的脚背就踩:“你才像鸭子!大牛叔说丫丫就是小丫头,结实!”
铁蛋吃痛脚跳,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
马小亮看着两个娃闹腾,但始终保持着警惕。
对面茶馆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里面好像有什么人。
马小亮用身体拦住从茶馆方向看过来的视线。
姜小草把手从褂子里抽出来,牵起念冬的小手,向盐摊走去。
马小亮跟在侧后方,警惕地隔开那些挤来挤去的人群。
铁蛋像条泥鳅,在前面钻来钻去。
“掌柜的,打半斤盐。”姜小草摸出几个铜板。
掌柜是个胖子,眼皮耷拉着,手里拿着个破铁勺,在麻袋里舀了半勺粗盐,倒在泛黄的草纸上。
趁着掌柜包盐的功夫,念冬蹲在粗布盐袋子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盯着袋子上的一个大字。
她伸出小短指头,戳了戳铁蛋的膝盖:“铁蛋,你看这个字,认得不?”
铁蛋正眼巴巴地盯着柜台上的糖罐子,听见声音低下头,瞅了一眼笔画复杂的黑块块,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认得,我娘只教过我认肉字,别的都不管用。”
念冬咯咯笑起来,像只得意的小母鸡。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个字:“这是盐!咸咸的盐!小草姐教过我,左边是土,右边是个器皿,底下还有个皿字底,装盐用的!”
铁蛋听得一愣一愣的,瞪大眼睛,满脸写着崇拜:“丫丫,你真厉害,连这黑疙瘩都认得。”
掌柜把包好的盐纸包用麻绳捆了递给姜小草。
听到两个娃的对话,胖掌柜打量了念冬两眼:“哟,这乡下丫头还识字呢?哪家私塾教的?”
姜小草抓过盐包:“要饭的时候听路边先生瞎念的,认个屁字。”
她拉起念冬的手:“丫丫,回家干活了,你爹还等着盐下锅呢。”
念冬乖巧地闭上嘴,跟着姜小草往外走。
马小亮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一个往念冬身边靠的闲汉,眼神凶狠。
那闲汉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出了杂货铺,姜小草把盐递给念冬。
念冬死死攥着麻绳,牵着铁蛋,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刚走出十几步,念冬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搜寻。
直到看见马小亮大步跟上来,她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半条街,在经过一个卖豆腐的摊子时,念冬再次停下,重复刚才的动作。
回头,张望,确认,转头,继续走。
姜小草跟看着这孩子,隔一会儿就要扫视一圈,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堵。
“丫丫。”姜小草和念冬并排,“你老回头瞅啥呢?脖子不酸啊?”
念冬仰起小脸:“看马小亮哥还跟着不呀。”
“跟着能咋样,不跟着又能咋样?”
“跟着就安全。”念冬笃定,“爹说了,外头有坏人。只要小亮哥和大牛叔他们在后头跟着,坏人就不敢来抓念冬……抓丫丫。”
姜小草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烂棉花,又酸又涩。
一个两岁半的孩子,本该在院子里追蝴蝶玩泥巴,饿了哭,饱了笑。
可念冬却把“有人跟着才安全”当成了天经地义的常识。
姜小草扯出一个笑脸,伸手揉了揉念冬乱糟糟的头发:“丫丫真聪明。走,咱们快回,大勺叔锅里的水该烧干了。”
穿过两条巷子,远远的就看到了南院大门。
门口的高台阶上,站着个高大的人影。
周大勺今天破天荒地没系围裙,而是穿着整齐的军装,正焦躁地在台阶上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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