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柳家小院里却连块红布都没挂。檐下冷清，灶膛没生火，连鸡都缩在墙角打盹。
半点喜气也无。
“哎呀，姑爷来了啊。”
钱婆子扭着腰掀帘子出来，脸上堆满笑，仿佛屋外那番争执仿佛从未发生过。
“小胥见过丈母娘。”沈老四弯腰行礼。
“客气，客气。”
钱婆子热络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角往里头一瞟，“慧兰在里屋呢，进去吧。”
沈老四顾不上应声，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
柳慧兰端坐在床沿，一身红嫁衣，衬得眉眼低垂，娇羞如枝头初绽的海棠。
“兰儿，我来接你了。”
他上前握住那只手，掌心温软，心跳擂鼓似的响。
屋外，沈老三几人坐在条凳上，屁股底下像搁了层寒霜。主人家连碗凉茶都没倒，灶房空寂，唯有檐下那串干辣椒在风里晃悠。
时辰捱得格外慢。
直到日头攀上正中，沈老三才朝里屋扬声：“吉时已到，该出发了。”
柳老大将大妹背出堂屋，在门槛边放下，便径直退开了，脸上凝着一层霜。
他还在生沈家人的气。
沈老四讪讪一笑，望着柳慧兰那一身耀眼的嫁衣，低声道：“兰儿，我背你下去吧。”
“嗯。”
柳慧兰轻声应着，没回头去看大哥。
她心里并不怨，反倒觉得，就该这样。沈家想轻易把她娶进门？得先知道她娘家不是好欺负的。
沈老四弓着背，把她驮稳了，一步一顿踩下山坡。
柳慧兰坐进花轿，红盖头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她扬声：“四毛，绕着村子走一圈，再去你家。”
她要让那些背后嚼舌根的老婆子、小媳妇们看清楚，她柳慧兰就算没有嫁妆，照样有人抬花轿、风风光光娶进门。
“好嘞！”
沈老四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也正想显摆显摆，自己娶回来的是整个柳家坳最俊的媳妇。
。。。
“新娘子来咯。”
沈家小院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瞧热闹的乡邻。
龚氏踮脚张望半晌，攥着帕子直捏汗：“四弟，怎的才回来？拜堂的吉时都快过了！”
沈老四气喘吁吁背着人往里赶，赔笑道：“路上耽搁了，耽搁了。。。”
堂屋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一套礼行得风卷残云，连念赞礼的老叔都差点咬着舌头。
龚氏扶着新娘子往新房走，回头看了一眼灶房，大弟媳王氏倚着门嗑瓜子，三弟媳赵氏压根没露脸，她这个大堂嫂只得把里外都揽下来。
。。。
新房内，柳慧兰端坐床沿，红盖头掀在一边，总算能透口气。
龚氏端来漆盘，饭菜热腾腾冒着气：油汪汪的红烧肉、萝卜炖排骨、清炒小白菜，一大碗白米饭，外加两个暄软的肉包子。
“四毛媳妇，先垫垫肚子。”
“谢谢大堂嫂。”
柳慧兰咽了咽唾沫，接过筷子便埋头吃了起来。
肉汁浸透米饭，青菜脆嫩，排骨酥烂。她吃得一粒米都不剩，仰倒在新被褥上，布面滑凉，熨帖着后背。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可爹娘呢？还在柳家坳吃苦受罪，连顿饱饭都难得。。。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心事沉下去，又浮上来。
。。。
酒席吃到月挂柳梢头，宾客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沈星河亲自送到院门口，给帮厨的婶子嫂嫂们发了米面粮油，一刀肥瘦相间的猪肉，人人有份。“秦婶子、李婶子、春花大姐、大山媳妇，今儿辛苦诸位了。”
他又转身，给几位兄弟每人递上一份回礼：三尺靛蓝细布、一坛自酿米酒，四色糕点糖果。
众人推让一番，笑吟吟收下。
小院重归寂静。
沈老四踉跄着推开新房的门，烛火一跳，映出床沿那抹红影。
“媳妇，你真好看。”他一头栽进被褥里。
“臭死了，一身酒气。”柳慧兰蹙眉，却也没躲开。
“嘿，那些人逮着我敬酒，都夸我娶了个俏媳妇。。。”他满脸酡红，眼神迷蒙。
“便宜你了。”
柳慧兰嘴上嫌弃，心里那点得意却浮了上来。她伸手掐了一把沈老四腰间的软肉。
“哎哟！”
沈老四酒醒了三分，攥住那只作乱的手。
“你家的饭菜真不错。”她由着他握着，话头一转。
“那是，咱家天天有肉吃，大米饭、白面馒头、肉包子，管够。”沈老四眉飞色舞。
“那咱们往后。。。还跟爹一处过嘛？”柳慧兰垂着眼，声音放软。
她听沈四毛说过，几房早已分家。大哥那边单开伙，三哥一家还搭着灶。
“这个。。。”
沈老四挠挠头，酒意又退了几分，“得问爹的意思。”
“我是新媳妇，头进门，还是跟公爹一处吃好。也好多尽尽孝心。”她声音低下去，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着，“免得旁人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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