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传直捻了捻花白的胡须,面上的温和纹丝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他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皇亲国戚、地方豪强,打着各种旗号来逼他改图纸、挪工期、先修他家田埂的,没有十回也有八回。
他应付这些人的法子就一条。
拿朝廷的法度和工部的章程压回去,不卑不亢,绝不让步。
萧先生。
柳传直站起身,从案上取过一卷工部勘验文书,展开铺在桌上,您请看,这是朝廷核准的青河堤段修缮章程,上面有尚书大人的签印,有工部诸司的会审批文。湾口堤为第一紧要,工期、人力、石料都是按此核定的。若要改动,须重新报回工部审议,再等圣上朱批,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湾口若决了堤,下游千余户百姓遭殃,这个责任,萧先生担得起,还是本官担得起?
一席话不卑不亢,将朝廷法度四个字压得严严实实。
萧德荣的脸色变了变,他再跋扈,也不敢直接说朝廷的规矩算个屁,到底还是皇室的远亲,这种话不能说出口。
他换了个招数,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推过桌面:柳大人千里迢迢来中州修堤,辛苦得很,这是我萧家的一点心意,给柳大人和弟兄们添些酒菜。图纸的事。。。柳大人再想想?
柳传直看都没看那张银票,伸手推了回去,语气淡淡:萧先生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工部有明文,官员受私礼以受贿论处。先生莫要害本官。
萧德荣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收银票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猛地缩了回去,起身冷笑:柳大人好大的官威。行,那咱们走着瞧。
他一甩袖子,带着家仆扬长而去。
马蹄踏起一阵尘土,将工棚门口的篝火都差点扑灭。
柳传直站在门口,望着那群远去的背影,面上平静,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师爷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这萧家在中州颇有势力,跟地方官也有往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要不要知会程大人一声?他在中州主事,又刚压了齐王一头,说话有分量。
柳传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去给程大人带个话,把今日的事说了。就说柳某在此修堤,其他都不怕,只恐萧家从中作梗,耽误工期。若程大人方便,能否派几个人过来镇一镇场面?
师爷应声去了。
。。。
师爷快马赶到程鹏的堤上时,程鹏正卷着袖子跟民夫一起搬石条,听罢柳传直那边的遭遇,他立刻点了八名护卫随师爷回去。
告诉柳大人,这几人都是跟着本官出生入死的百战老兵,身手利落,更重要的是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忍。萧家人若只是嘴上闹,便当没听见;若敢动手阻挠施工,就不必客气。
程鹏拍了拍手,又补了一句,记住了,别闹出人命,但叫他们记住疼就行。
八名护卫跟着师爷赶回青河湾,柳传直看了队伍里的几张老兵面孔,心里便有了底,重新指挥工匠民夫按图纸开工。
然而开工第三日一早,麻烦果然来了。
萧德荣带着五六十号人声势浩荡地涌到工地上,其中一半是萧家本族的青壮子弟,另一半是从庄子上拉来的长工佃户,手里拎着锄头扁担,吆五喝六地堵在河堤施工的必经之处。
萧德荣照例走在最前头,这回换了件赭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只明晃晃的玉貔貅,派头十足。
他站在一处土坡上,居高临下朝柳传直喊话:柳大人!本家今日最后来跟你商量一回。。。你若肯先把上游河床修了,我萧家便出人手、出石料帮衬你修这湾口堤,分文不取。你若不识抬举,就别怪我萧家人不客气了!
柳传直背着手站在工地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朝身边那八名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不声不响地散开,不动声色地插到了民夫队伍的前列,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盯着涌过来的萧家族人。
柳传直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楚:萧先生,河道修缮乃朝廷要务,谁敢阻挠施工,以扰乱朝廷公务论处。你若再踏进工地一步,本官只好命人拿你了。
萧德荣哈哈大笑,回头朝身后的族人一扬手:听见没有?柳大人要拿我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趾高气昂地踩上刚垒好的土基,我今天就站在这了,我看谁敢动我一下?我萧家是皇亲,拿了我要往哪送?送到圣上面前评评理?
话音未落,一名护卫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挡在他胸前,语气平平:退回去。
萧德荣被挡了这一下,面上的笑顿时变成了怒意:你算什么东西?敢碰我?
他抡起手臂便要朝那护卫脸上扇去。
护卫侧身一避,反手钳住他的手腕,身子一扭一送,萧德荣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兜了半个圈子,踉跄着摔出了土基,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他身后的族人顿时炸了锅,有人骂着欺人太甚往前冲,有年轻气盛的萧家子弟拎着扁担扑上来。
其余的护卫毫不犹豫地迎上去。
他们出手极有分寸。
既不拔刀,也不下重手,专攻关节和手腕,拿住人便往旁边一拧一推,力道老道,既不伤筋骨又叫人疼得龇牙咧嘴。
片刻功夫,冲在前头的十几个萧家子弟便被摔得东倒西歪,满身泥水地躺在工地上叫唤。
长工佃户本就是被拉来充人数的,一看对方出手这么利索,自家主子已经滚在泥里了,哪里还有心冲,纷纷往后退了开去。
萧德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柳传直气得直哆嗦:你。。。你敢打皇亲!你给我等着!
柳传直依旧背着手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萧先生,本官没有打你。是你自己站不稳摔倒了。你若不服气,大可以去府衙告状,去京城告状。
这话不咸不淡,却把萧德荣气得脸色由青转紫。
他狠狠瞪了柳传直一眼,又扫了一圈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终究不敢再往前迈步,恨恨地一甩袖子:
一群萧家人灰头土脸地扶起自家弟兄,搀着狼狈不堪的萧德荣,沿着河岸灰溜溜地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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