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德荣灰头土脸地回到萧家大宅，一进门便砸了两只花瓶，摔了三把椅子，骂骂咧咧了半个时辰，满院子的丫鬟仆役吓得缩在廊下不敢吱声。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堂中，越想越气。
堂堂皇室远亲，被一个工部侍郎的护卫当众撂翻在泥地里，族里几十号人看着，日后还怎么在中州抬得起头？
他拍着桌子让管家去查，到底是谁给柳传直撑腰？
一查便知。
柳传直背后站的是钦差程鹏，而程鹏前些日子刚在粮价一事上压了齐王一头。
萧德荣正咬着牙盘算要不要去齐王府告状，城里一位做绸缎生意的旧相识登门拜访，一壶茶喝到一半，那人慢悠悠提了一句：德荣兄啊，这事你去找齐王殿下，最合适不过。齐王是中州节度使，管着全境兵马，地方上的事务名义上都有他一份说话的分量。再说了，程鹏和齐王之间早有嫌隙，你这一去，便是给殿下递了一把刀。他岂有不收的道理？
萧德荣听完，眼睛顿时亮了。
他备了三箱子礼。
一箱绸缎、一箱药材、一箱上好的文房四宝。
次日一早便乘着马车赶到齐王宅邸。
黄标通报进去的时候，齐王正在院子里练刀，听了萧德荣求见五个字，手上的刀顿了一顿。
萧家这位跋扈远亲的名声，他到了中州后也有所耳闻，此人仗着皇亲身份四处惹事，地方官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他找上门来，怕不是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齐王收刀入鞘，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唇角微微勾起：让他进来。
萧德荣进了厅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泪俱下：王爷给草民做主啊！草民昨日去青河湾与工部柳大人商量修堤之事，话还没说上几句，程鹏派来的护卫便动手拿人。草民的族中侄子被打伤了胳膊，草民也被摔进了泥水里。。。王爷您看看，草民这膝盖上的淤青现在还紫着呢！
他说着便要撩裤腿给齐王看。
齐王摆手制止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转着念头，程鹏，又是程鹏。
粮价的事他还没缓过劲来，这人又在修堤上闹出了动静，还动用了护卫。
不过，萧德荣闹到工地上，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萧叔，你先起来说话。
齐王端起茶杯，慢悠悠问，程大人为何要动你的人？修堤的事，你们萧家又掺和了什么？
萧德荣爬起来，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在他的描述里，自己是一心为公、主动提出出人出石料帮官府修堤的良善皇亲，而柳传直和程鹏刚愎自用、不分青红皂白，不仅一口回绝了他的好意，还纵容护卫殴打萧家族人，简直是在打皇室的脸面。
王爷，我萧家虽是远亲，可到底是圣上的族亲，身上留着天家的血脉。他们连我们都敢打，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来！
萧德荣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草民在王府外头就听说了，那程鹏根本不服王爷管束，粮价的事上跟王爷对着干也就罢了，如今还纵容手下行凶打人。王爷若再不出面，这中州上下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齐王端着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目光不疾不徐地打量着面前这张义愤填膺的脸。
他心里很清楚，萧德荣说的必然掺了不少水分，什么主动出人出力恐怕根本是颠倒黑白。
但萧德荣有一句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程鹏在中州越管越宽，粮价的事压了他一头，修堤的事又压了萧家，再过些时日，他的节度使威风还往哪里摆？
而且，萧德荣是皇亲，虽说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可宗谱上确实挂着号。
若由着程鹏把萧家人打了，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齐王将茶盏搁下，面上浮现一丝关切的神色：萧叔，受苦了。你的人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本王派个军医去看看？
萧德荣见齐王态度松动，心头大喜，嘴上却更加委屈：多谢王爷挂念。伤倒是不重，可这口恶气草民咽不下。我萧家世代忠良，祖上跟着先帝立过功，如今却被人这样轻贱。。。王爷若能替萧家讨个公道，萧家日后必定倾力回报王爷！
齐王等的就是最后这句话。
中州豪族，尤其是萧氏这样盘踞多年的宗族，手上有地有人，在地方上有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若能将萧家拉拢过来，便等于在中州多了一双眼睛、一只手，日后要办什么事都方便得多。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萧叔，放心，此事本王不会坐视。你且回去安心养着，本王自会派人过问。程大人那边，本王会寻个机会与他好生理论。至于令侄的伤，医药费本王替你出了，回头叫黄标送些补品过去。
萧德荣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临走时又回头补了一句：王爷，那程鹏蛮横得很，您跟他说话可得小心些。
这句话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齐王一下。
他面上笑容不变，摆了摆手送客，待萧德荣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脸上那点温和才慢慢褪干净。
黄标凑过来低声道：王爷，这事儿真要出面？程大人修堤是奉了圣命的，若硬说人家打人，怕不好拿捏。
齐王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谁说本王要跟他硬碰硬了？本王只是以节度使的身份去过问一下军务与地方事务的衔接问题，顺便提一提萧家的事。话说软些，理占住些，让他程鹏知道，本王在中州，不是摆设。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再说了，萧家这步棋若下好了，往后在中州做事便多了一张底牌。一个程鹏，还翻不了天。
。。。
两日后，齐王的帖子送到程鹏案头，言辞客气，邀程大人过府一叙，共商军民协调之事。
程鹏看罢，将帖子递给曹坤，笑了笑：齐王殿下的怕是来者不善。青河湾的事，萧家果然找上门了。
曹坤皱眉：大人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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