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经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也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没有到来。
双水村,田家圪崂,大队队部。
一群小孩子正围在院子里,还有两个乐呵呵跳舞的傻子。
“吃肉喽,吃肉喽。”两个傻子如此喊着,开心快乐。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话着那两个傻子,鼻涕冻的流出来随手用袖子擦了去,一遍又一遍的吞咽着唾沫。
空气中弥漫着肉的香气,在这贫瘠的黄土高原上,实在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味。
在队部角落的一处用作仓库的窑洞中,烟囱向外冒着烟气,香味也正是从那窑里飘出来的。
王言将煮好的肉捞出来放到案板上,操着菜刀哚哚哚的将肉切成薄片放到了盘子里。
片刻的功夫,一长条的五花肉切好,王言又弄了二十多个碗,一个碗里放一片肉,又从锅里舀一勺肉汤,点上两滴酱油,缀几粒碎葱花。
“都排好队啊,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王言将门帘子挂到门上,而后端着两只碗出来,孩子们立时便就蜂拥过来排好了队,一个又一个的从王言手中领一碗肉汤,而后小心翼翼的端到一旁,生怕洒漏出去一点儿。
“兰香,这是猫蛋吧?都长这么大了。”
王言又端了两碗肉汤,递给了面前的一大一小两个小鼻涕妞。
“谢谢言哥。”兰香蚊子一般小声道谢,接过两个碗以后还踢了踢更小的猫蛋,于是猫蛋奶声奶气的也道谢谢言哥。
“叫王叔。”
“王叔。”
“是谢谢王叔。”
猫蛋不明所以,只笑嘻嘻学舌:“是谢谢王叔。”
王言笑呵呵的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随即转回身继续去端了碗出来给孩子们发散。
一直到最后,才将两个碗送到了两个傻子手里。
他们傻,却也知道排在最后吃,因为他们被欺负过。在村里的傻子,都是孩子们玩弄取笑的对象,哪怕是大人,闲着没事儿也逗逗傻子。
这两个就是双水村的傻子父子,田二和憨牛。
“世事要变咧,都能吃上肉咧。”
不像其他的小孩子们,都是先喝汤,最后才慢慢的吃那薄薄的一片肉,田二用脏兮兮的手指从碗里抓了肉片吃,香喷喷、美滋滋。不仅如此,他还伸手把憨牛碗里的肉抓出来自己吃了去。
憨牛就是笑,并没说什么,只是美滋滋的喝着肉汤,好像很满足的样子。
“吃完把碗给我刷了啊。”王言如此说了一句,就转身进屋去吃饭了。
其实也没给孩子们分多少,都是薄薄一片,剩下的都是他自己造了。刚煮熟的五花肉,无需多做调味,直接蘸着蒜泥吃,就是一道美味。
主食则是黑面馍,很厚重实称,吃进肚子里再喝点儿肉汤,馍发起来,饱腹感就相当强了。
不过不同于这里的人们做的高粱面的黑馍,王言吃的馍还兑了玉米面、白面,混合起来味道更好一些,也更松软一些。当然,也更奢侈一些。
毕竟这个年月,能吃上黑馍,不饿着肚子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喝的酒则是甜米酒,自家用黍米酿造的,喝起来酸酸甜甜,跟果汁一样。
“又来人家言娃子这里讨肉吃,一帮子没出息滴。”
随着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双水村生产大队的支书田福堂背着手走了进来。
“你小子的生活也忒好咧,隔三差五的就是吃肉喝酒,我看了都羡慕。”
“福堂叔,你这个支书才让人羡慕咧,咱们双水村大队,就是你最有威望,到哪里人们都尊重你,还有福军叔,那是县里有数的领导,这要放在过去,你们田家就是名门望族嘛。”
“哎呦,可不敢这么说,我们老田家可是世代贫农,成分那是一等一的好,你可不要乱说啊。这要是让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搞封建呢,还不得被拉出去做检讨啊。”
田福堂连连摆手,好像很不高兴,但咧开的嘴却怎么也合不上。
人人都说地方乡绅差,人人都想当乡绅。哪怕现在的大环境之下这是不正确的,却也不耽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毕竟心里怎么想的又没人知道。
“是我说错了。”王言哈哈笑着起身拿了一副碗筷,“来,福堂叔,正好咱们一起喝点儿,我这才买的西风,就等着你来喝呢。”
说话间,王言就拿了一瓶西凤酒,又弄了一盘子花生米,还搞了热水烫酒。
田福堂嘴上说着不用,却是已经盘腿坐到了炕上,齐了筷子先叨了两片肉。
“咱们整个石圪节公社,就属你的日子过得最滋润。你看你,都是卖肉,你买什么五花肉呢吗,太不划算了。肯定是肉铺的人看你年轻好欺负,就给你割这个肥肉少的。是不是那个姓刘的女子给你割滴肉?那就不是个好人,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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