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布伦森。”这个黑人老者看着林锐,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慢的笑容,像是在一张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头上慢慢地刻出纹路。
他的嘴角先翘起来,然后眼角的皱纹跟着加深,然后整个脸的肌肉都跟着放松了,像是一台被上了油的机器在缓慢地、顺畅地运转。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和脸上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锐。”他说。中文。他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念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的名字。他的声音很低,很厚,像是一把大提琴在缓慢地振动。
那种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整个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久不见。银狼米歇尔让我向你问好。”
林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肩膀向中间收拢了几毫米,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下,瞳孔收缩了一圈。
如果不是布伦森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布伦森注意到了。他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银狼米歇尔。那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林锐记忆的最深处被拔出来,刀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沙漠的沙尘。
那是十年前的事。他二十岁,刚退役,口袋里只有两百元,没有任何依靠。银狼米歇尔找到他,说有一个组织在招募有经验的士兵,待遇优厚,长期合同。
他第一次见到米歇尔——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是银白色的,剪得很短,眼睛是浅蓝色的,冷得像两块冰。
米歇尔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色的标记。他抬起头看了林锐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你需要钱,而我需要你。”他说。
那是他对林锐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你叫什么名字”,不是“你有什么经验”。是“留下来”。好像林锐已经通过了某种他不需要参与的面试。
林锐留下来了。他被编入一个由晨星公司三十名雇佣兵组成的小队,负责执行秘社在西非地区最危险、最肮脏、最不可能生还的任务。
袭击为政府军服务,也会袭击政府军哨所,伏击人道主义车队,暗杀反对派领袖,甚至绑架。
每次任务前,米歇尔都会亲自给他们做简报,用那根银白色的激光笔在地图上画圈,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目标是这里。时间窗口是十五分钟。逾期不候。”
逾期不候。意思是,如果你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完成任务,或者完成任务后没有按时撤出,没有人会来救你。没有人会来接你。你就在那里自生自灭。
林锐在那里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最强壮,不是因为他枪法最好,是因为他学会了一件事——在每次任务开始之前,花十分钟在脑子里推演一遍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然后为每一个错误准备一个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他的推演能力就是在那些年里练出来的——不是为了战略,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活着。
活着从那些米歇尔派他们去送死的任务里回来。
他在那里待了几年。这几年里,他执行了十七次任务,受了四次伤,失去了十一个队友。那些死去的队友被埋在了非洲的各个角落——有人在基达尔北边被路边炸弹炸死了,有人在通布图西边被狙击手打穿了脑袋,有人在加奥南边陷入了流沙,连尸体都没找到。
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哀悼。他们的名字从秘社的花名册上被划掉了,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的痕迹。然后新的名字被填进来。新的炮灰。新的弃子。
林锐不是唯一一个从那支小队里活着走出来的人,但却是完整活着的人之一。从晨星到黑岛,然后到后来的三叉戟军事公司。
他用了几年时间,把脑子里的一切变成了三叉戟。那些眼线变成了三叉戟情报网络的核心。那些漏洞变成了三叉戟后勤体系的基石。
那张蓝图变成了三叉戟在西非地区的第一份市场分析报告。他把米歇尔教给他的一切——不是他刻意教的,是他做给他看的——都转化成了自己的东西。
推演。计算。耐心。冷酷。还有最重要的——永远不要相信坐在折叠桌后面、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圈的人。那些人只会把你送到前线去送死,然后用橡皮把你的名字从花名册上擦掉。
现在,十年后,他站在秘社的中央大厅里,面对着秘社的元老之一,布伦森。而布伦森对他说——银狼米歇尔让我向你问好。
林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沉,像两块被沙漠的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头。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扳机护圈的边缘上停住了,不再摩擦。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变化——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多余的动作,像一台被关闭了所有非必要功能的机器,只留下最核心的、最本质的、最致命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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