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向西行驶。月亮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天边开始泛白。灰白色的光从沙丘的后面渗出来,像水漫过沙滩,像沙填满脚印,像时间抹去一切痕迹。
林锐把车窗摇上去,靠在座椅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那枚子弹还在口袋里,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再去摸它。他只是感受着它的存在。
夫人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林锐。他的脸在晨光中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半透明的颜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上的裂口已经不再渗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了一张安静的、疲惫的、还在等待的面具。
回到拉各斯之后的头一个星期,林锐每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方交界区的地图,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将岸每天给他送来情报组汇总的报告,起初还有几条关于红男爵的零散消息——有人在阿尔及利亚南部看到一个戴着红色头罩的人被押上皮卡,有人在利比亚边境听到过枪声,有人在尼日尔的某个诊所里见过一个腿部中弹的白人。
但这些消息都没有下文,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任何可以核实的东西。到了第二个星期,连这些零散的消息也没有了。
情报组的报告越来越薄,从十几页变成几页,从几页变成一张纸,从一张纸变成一行字——“秘社组织无异常行为。”
科本坐在地下三层的机房里,光脚盘在椅子上,盯着六块屏幕。他的头发更长了,浅金色的,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一窝被遗弃的鸟巢。
他的眼镜片上满是手印,镜片后面的蓝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在机房里连续待了不知道多少天,桌子上堆满了能量饮料的空罐子,方便面纸杯里的汤干了又泡,泡了又干。
他把秘社的通讯频率、卫星信号、暗网关键词全部设了监控,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触发警报。三个月里,警报只响过两次。
一次是马里政府军的电台被黑客入侵,播放了半小时的宗教音乐。另一次是利比亚南部的一个走私贩子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照片,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戴着红色的头罩。
科本把照片放大了一百倍,像素变成了马赛克,什么都看不清。
林肯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林锐的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林锐面前,另一杯自己端着,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地喝。
他的右腿在潮湿的天气里会疼,拉各斯的雨季还没到,但空气已经变得黏糊糊的,像有人在房间里挂了一层湿透的棉被。他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微微弯曲,脚尖点地。
他喝咖啡很慢,一杯能喝半个小时。他喝完的时候,会说一句“老大,有事叫我”,然后转身离开。三个月里,他每天都说同一句话,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夫人在三叉戟总部住了下来。林肯给她安排了一个靠窗的房间,窗户对着几内亚湾。每天早上她都会站在窗前看海,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她的三百个族人被安置在拉各斯郊区的一家旅馆里,林肯每周去看他们一次,带些食物和药品。他们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法语,只会图阿雷格语。
夫人每周去两次,给他们当翻译,帮他们跟旅馆的老板沟通,跟移民局的官员打交道,跟医院的大夫说明病情。
她的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金项链,月牙形的银片在锁骨之间轻轻地晃动着。她很少笑了,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O2小队的六个人没有闲着。幽灵每天带着队员在训练场上跑十公里,然后打靶,然后模拟巷战。毒蛇的刀法更精进了,能在黑暗中听声辨位,一刀切断从半空中落下的绳头。
巫师学会了用左手抽烟,因为他的右手在一次训练中扭伤了手腕。香肠瘦了,胖乎乎的身体变得结实了一些,但他还是喜欢在耳朵上夹一根烟,不点,只是夹着。
艾瑞克的狙击步枪换了新的瞄准镜,德国的,能在夜间看清两公里外的人脸。谢尔盖的开锁技术更娴熟了,能在十秒内打开市面上任何一款保险柜。
刀疤脸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温柔了,是变沉了,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颜色更深了,纹理更细了。
将岸每天坐在林锐对面的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照亮他半张脸。他把情报组、后勤组、法务组、财务组的所有报告都看一遍,然后把重要的挑出来,放在林锐桌上。
三个月里,重要的报告越来越少。他把那些报告按日期排好,放在文件夹里,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一月”、“二月”、“三月”。三月的文件夹最薄,只有几张纸。
西迪贝的消息在第一个月还有。有人在加奥见过他,有人在基达尔见过他,有人在沙漠深处见过他的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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