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的跟着贾宝山在外面撸串,家里的三个妈妈也没有闲着。今天之所以是贾宝山带着他们几个小的出来吃饭,就是因为这三个当妈的晚上有活动,所以贾代玉特意提前安排的。
林七油田小礼堂今晚举办舞会,贾代玉、牛玲玲和胡悦全都盛装出席了,三人约在小礼堂门口碰头。
贾代玉换了一件深红色的薄毛衣,脖子上搭了条纱巾,头发难得用卷发棒卷过,鬓角那几缕碎发被冬夜的潮气打湿了一点,贴在耳侧。
牛玲玲则是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短皮夹克,脚下蹬着一双半高跟的短靴,整个人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胡悦来得稍晚一些,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衬着白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细丝巾,脸上淡淡的擦了一层粉,比平时在家里素面朝天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
小礼堂里的灯亮得晃眼,天花板上一圈彩色的纸带还没撤,是上个月国庆节时候挂上去的,褪了色,但还在。
音响里放着九十年代最流行的迪斯科舞曲,鼓点重得能把人从座位上震起来,地面的木地板被无数双脚踩得锃亮,反着吊灯的光。
三个人在角落里占了一张小圆桌,牛玲玲让人把提前准备好的一箱啤酒搬了过来,瓶口往桌沿一磕,瓶盖“啵”地弹开落在地上。
她给每人都满上一杯,泡沫顺着杯壁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她笑着张罗道:
“来,今晚咱们姐几个不谈孩子,不谈老公,就喝酒跳舞,谁先喊累谁是王八蛋!”
三人碰了杯,玻璃相撞的脆响被音乐盖了大半,但那股子畅快劲儿从杯沿溢出来,被头顶旋转的彩球灯晃成了碎金一样的光点。
几杯酒下肚,胡悦的脸已经红了。她坐在椅子上,握着酒杯,话匣子不知道被哪首歌的间奏给撬开了:
“我跟你们说,杨松柏送给小敏一台CD机,结果那孩子就跟他亲近了。一台CD机,几百块钱,就把她给收买了,她说都是我每天在那儿作,不想着好好过日子。我这个当妈的陪了她十几年,比不上外人随手送的一件礼物,想想真是心寒!”
贾代玉和牛玲玲倒是没有胡悦那么多负能量,可是作为好闺蜜她们能怎么办呢?就只能当这个树洞,在一旁轻声劝慰着。
牛玲玲伸手拍了拍胡悦的后背,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孩子到底是孩子,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小敏心里头有数。
你那天从桥上跳下去,忘了她跟杨松柏急头白脸的模样了?她在心里面还是疼你这个当妈的,你在她那里的位置不可撼动。”
贾代玉在旁边干了一整杯,放下的时候打了个酒嗝,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接了一句:
“胡悦我告诉你,你们家老杨虽然嘴笨,可他人还算老实。他在自己的家人和你之间一直在受夹板气,却从来都没一句怨言。算了,咱们今晚不提那些事儿,就只是喝酒跳舞!”
三个女人喝了一轮又一轮,喝到第三轮的时候,贾代玉已经拉不住缰了,她拉着胡悦上台跳了一首《路灯下的小姑娘》,两人踩着节拍,又扭又转,动作幅度大的连肩膀都甩了起来。
牛玲玲坐在台下,笑着给她们拍手鼓掌,偶尔也跟着节奏晃一晃肩膀。她今晚也没少喝,可是对于她的酒量来说,这点啤酒和白开水没什么区别,就算是白的她都能二斤打底,只看她想不想喝。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这三个女人才从礼堂里出来,各自往家的方向走。冬天的街道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脚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三个女人在这一刻不是谁家的老婆,不是谁家的妈妈,只是尽情挥洒了热情,发泄出平日压力的普通女人,她们互相说着醉话,谈笑打闹着。
胡悦到家的时候钥匙捅了三遍才插进锁孔,门一推开,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杨松柏正靠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屏幕画面已经变成了一片蓝色的雪花,沙沙地响着。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见胡悦脸颊酡红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一只鞋的脚跟踩在门槛上,没迈进来。
杨松柏站起来走过去扶她,胡悦却忽然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整个人往地上一坐,后背靠着鞋柜,仰着脸看着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杨松柏!你跟我说实话——你娶我是不是就图我有个房子?是不是?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配不上你?”
杨松柏蹲下身来想扶她起来,却被她用力甩开了。胡悦的脑袋靠在鞋柜的木板上,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一条被放完了水的水管:
“我闺女……我养了十几年的闺女……你一台CD机就把她给收买了……”
胡悦的声音从高亢慢慢滑了下去,滑到尾声的时候渐渐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听不清字句的呢喃,最后,整个人靠在鞋柜上不再动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酒精像潮水一样彻底淹没了她,把她安放在鞋柜和墙壁之间的那节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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