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举国上下还沉浸在大赦天下的欢庆之中,沉寂多日的王安石,再度递上辞相奏章。奏章内,他一改平日里犀利的言辞,只说自己经年身心耗损、不堪中枢重负,申请辞相还乡。言语恳切,心灰意冷。
这一次,赵顼听完王安石的奏请,沉默良久,没有再执意挽留。当即下旨,准王安石罢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卸除宰辅全责,命他以观文殿大学士的身份,出知江宁府。为念其半生鞠躬尽瘁、辅佐变法十载,特进封荆国公。
王安石领旨谢恩,对着赵顼深深一揖,背影沧桑而悲壮。
当日同时另有一张旨意颁出——韩绛、吕惠卿双双拜相,共领政事堂,分掌新政全局、协理朝堂庶务。时人戏称韩绛为“传法沙门”,只知照本宣科,持重守稳;吕惠卿为“护法善神”,擅权专断、手段强硬。
表面上看似是变法派在继续掌舵,新旧制衡、权责分明,但实际上却是变法阵营,因着吕惠卿,而自此彻底失衡。
王安石离朝的消息,于旧党而言,无异于吹响了战斗胜利的号角。
他们趁机借着天时回暖、春雨渐降的势头,第一时间奔赴南北州县,主动接手地方善后、赈灾安民、梳理农事各种事宜。
而这个时候,已然全国普降春雨,旱情本就自然缓解,旧党又刻意揽功,快速抚平地方乱象,将灾后吏治打理得井井有条。借此,他们声称“老臣罢相、旧党主事,便天灾消弭、民生安稳”,更是将天候转机、吏治安稳尽数归为“废新法、循旧制”的成效,步步坐实新政祸国乱民的罪名。
一时间,朝野舆论尽数偏向旧党,废法之声再度响彻朝堂,声势空前浩大。
四月底,就在这新旧两党暗中角力的关口,艮园突然传出噩耗——深受官家宠爱的静嫔竟意外“流产”了。
赵顼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悲恸难忍,当即弃百官而去,直奔艮园。而后,下令紧闭艮园,谢绝一切朝臣觐见,更是不与受理一切奏章。将自己死死关在园内,不视朝、不理事、不见人,只陪着三娘一起,缅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帝王宠溺嫔妃、闭门怠政,朝堂里各方势力,就像一匹匹野马脱了缰绳,纷纷彻底失控。
首当其冲的是吕惠卿,他彻底卸下所有顾忌,积压已久的野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行事愈发猖狂跋扈、肆无忌惮。
仗着新任相位、独掌新政实务,又料定帝王悲恸无心理政、韩绛性情温和不善争锋,他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辅佐者,独断专行、彻底把持政事堂,肆意篡改新政条目、安插亲信党羽,对上蒙蔽圣听,对下打压异己,大肆揽权敛势,将新法彻底变成自己结党营私的工具,新党内部乱象丛生。
与此同时,高滔滔与司马光、韩琦,借着朝堂混乱、帝王缺位的空档,暗中频频接洽此番大赦归京的一众官员,与滕元发、蔡确、孙觉、李常等人私下往来密切,频频递话、施以恩赏、许以前程。
而那些原本依附新法、立场摇摆不定的投机官员,见王安石罢相、帝王闭门消沉、吕惠卿骄狂失德、旧党声势滔天,心知新法大势看似倾颓,纷纷心思浮动、改换门庭。
更有那些被旧党暗中收买、游说分化的新党僚臣,此刻不再遮掩,尽数跳出台面。或当庭质疑新法弊病、或暗中配合旧党造势、或疏远韩绛、依附吕惠卿借机谋利,左右逢源、两面投机。
短短旬日之间,朝堂格局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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