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你直接寄生在我身上呢?别分出什么子代,就是你自己?”
“我现在的质量有点太大了。”米菲说。它没有透露具体的数据,但罗彬瀚心知这几十天里它绝对没有蹉跎。他又有点后悔对它放任自由了。
“所以,”在片刻沉默后他问道,“如果你把一个子代放在我身上,而且脱离了你的控制,它会立刻就产生自己的思想吗?”
米菲向他解释这取决于情况。如果他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挂在呼吸道里的空气净化器,那么它可以在分裂时故意简化子代的结构,使其神经系统的发育过程更加缓慢,大概在几百天后才会产生较为复杂的意识。可如果他还需要更精密的调控,比如说要稳定地向他输送固定比例的氧气,这就得是个动态的过程了,可以说必然要赋予子代更复杂的机能,让它拥有自主判断和处理问题的能力——基本上,它从脱离米菲信息素范围的那一刻起就会有意识,只是个性的形成还需要点时间。
“这并不等于它一定会害我,对吧?”罗彬瀚提议道,“你可以像你的母体一样灌输信息给它,让它知道我是可以信任的。”
“我确实可以给它留下信息。”米菲说,“但……唔,这并不能完全抵消随机性。你明白的,这是繁衍的必然结果。”
罗彬瀚抱着胳膊瞧它。现在他们的话题已经来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区间内,可以说是有点危险了。正在他面前摇摆触须的家伙并不是当初被他从寂静号带到老家的那个米菲,严格来说它只是“米菲二号”。这种差异在直观感受上很难分辨,可事实上它们就是不同的。它们所掌握的信息、经历、能力,甚至于个性……他虽还分不清楚两个米菲的区别,但却能感觉它们和当初阿萨巴姆丢到他身上的那位在脾性上的参差。他面前这一只就很少谈论虚幻飘渺的概念,比如美、神话、生存意义,而是谈论复合催化剂、气溶胶、挥发性有机物与许愿机安全准则。它是个更有务实精神的黏液怪,或许因为它是在凡人的世界里诞生和发育的。它还没机会去见识它的母体们所见识过的东西。
从这个更务实的米菲身上诞生的子代又将变成什么样呢?他不是很想探究这个答案。他们正身处一个分外贫瘠荒凉的世界,孕育出的本土居民不是丑陋就是凶残。在这样的土壤中,米菲这类精于模仿和改变的非凡生命又能学到些什么品质?他怀疑连米菲自己也没有把握,否则它不会专门强调子代的随机性。它是不是也有点担心呢?如果它的某个子代独立寄生在他身上,突然间产生了些有趣的新点子,比如利用他的复活特性不断地吸食营养,在短时间内快速地壮大,最后反过来威胁到它的母体……这种设想确实有点骇人听闻,但他能理解米菲不喜欢这种风险,哪怕是最小概率上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是需要你帮我过滤空气——只是最简单的那一种,这样在短期内它就不会形成意识了,对吧?”
“只要你能定期回来,我可以及时回收它。”
“我可不能保证我每次都能在一百天内回来。这鬼地方还挺大的,我估计我连千分之一的面积都没看到呢。”
米菲不回应了。罗彬瀚知道它肯定不太愿意贸然制造一个难以控制的子代,但他已经想到了另一个主意——早在他返回丘地的路上,这个主意已经反复在他脑袋里转悠了好几次。
“也许不需要你的子代一直帮我过滤,”他说,“也许只需要你帮我寄生一次,让我能再去一次那个地方……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米菲对他的个人方法很感兴趣。罗彬瀚只得耸耸肩说:“既然你能从本地物种的身上找到办法,我也可以学习它们的生存智慧嘛。不过现在咱们先不急着谈这个,等我需要出远门的时候再说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需要再出去?”米菲问,“你找到需要的东西了吗?布料或者纤维?”
这又是一个直指根源的问题,提醒了罗彬瀚那个残酷的事实:尽管他站在这儿和米菲谈了好半天看似严肃的事,关于鳞兽的命名、习性、饮食、生理特点……可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却毫无推进。他又不是来这儿当野生动物饲养员的。
“没有。”他不太情愿地承认道,“我连一根线都没找到。”
“这有些奇怪。”米菲说。
罗彬瀚并不觉得奇怪。如果他被要求去寻找的是一样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东西,那么唯一合理而简单的解释就是:他被人耍了。这也正是他本次提前打道回府的核心理由。假如向他提这种狗屁要求的人不能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解释,或者——按照他们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书上的条款——向他提供必要的帮助,那他就要亲眼看看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会不会比正主生前更抗揍了。那东西会跟人打架吗?或者会拿周雨的灵魂来威胁他?他才不在乎。反正他早觉得周雨欠修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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