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浩一行人踏回京城之时,已是二月二十五。
漫长的路途终于到了尽头,冬日残留的残雪在暖阳下一步步消融,冻了整季的寒气被温柔的春风一点点揉碎,天地间漫开一层若有若无的暖意。淡青色的天光从天际缓缓漫开,将沉沉夜色彻底掀开,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衬得远处的京城轮廓愈显巍峨。官道上的冻土渐渐松软,车轮碾过,带起些许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早春微寒的风,扑面而来。
等他们一行车马缓缓赶到京城城门下时,天已蒙蒙亮。
入城与出城的人流、马车早已排成长龙,前后望不到尽头。人声、马蹄声、车轮碾地声、商贩早起的吆喝声、挑担脚夫的呼喝声搅成一团,喧嚣热闹,挤得人耳膜微微发涨。队伍挪得比蜗牛还慢,前后都是焦躁的人声,有人低声抱怨,有人不停探头张望,更有马车夫时不时甩一下响鞭,却也只能让队伍一寸寸往前挪。
程景浩靠在车辕上,一身素色劲衣,身姿挺拔,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慵懒倦怠。他指尖轻轻敲着膝头,百无聊赖地抬眼望去。
眼前那座巍峨厚重的城墙静静矗立,青砖历经风雨斑驳,却依旧气势雄浑,每一块砖石都刻着京城独有的威严。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可每一次归来,心头都只有一声轻叹。
一脚踏进这里,就意味着城外的逍遥日子彻底到头。那些推不开的人情往来、盘根错节的朝堂纠葛、大大小小的生意盘算、明里暗里的算计试探,又要一桩桩、一件件缠上身,甩都甩不掉。他在心底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得,又要回京做牛马了。
念头刚落,他眼角余光忽然一凝。
高高的城墙垛口阴影里,竟飞快掠过一道黑影。
那人动作极轻极快,像是刻意隐藏身形,只短暂一现,还冲着他所在的马车方向,轻轻挥了挥手。下一瞬便缩身隐入墙后城楼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像一场清晨未醒的错觉。
程景浩眸色微沉,周身那点散漫瞬间收敛,背脊微微一挺,立刻偏头,低声问身旁的柳三:
“柳三,刚城头,你可看见什么了?”
柳三正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傻乎乎地望着高耸的城门楼子发呆,一副没见过京城大阵仗的书呆子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被程景浩这突然一问,他猛地回神,慌忙顺着程景浩所指的方向仰头望去。可城门实在太高,距离又远,入目只有几面旌旗在风里猎猎翻卷,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哪里有半分人影。
“没、没看见什么啊……”柳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无措,声音都有些发飘,“就、就旗子在动。”
“没用的东西。”程景浩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却带着几分不耐,视线精准落在柳三身上那件棉外套上。
衣服在除夕时就被王童生扯得破烂,如今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得像蜈蚣,深一道浅一道,有的地方还没缝牢,露出里面破旧的棉絮,被风一吹,微微晃动,一看就是生手慌乱之下胡乱缝补的,难看至极。
柳三立刻委屈起来,一张清秀的脸皱成一团,眼眶都微微泛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
“我、我我也不想的呀……叫我读书、写字、背文章还行,缝衣服这种事,我实在不在行啊……”
他心里也是一肚子憋屈。
那天杀的王童生撒泼耍赖,硬生生将他的棉衣扯得稀烂才归还,程景浩压根没半分给她另买新衣的意思,只随手找客栈店小二要了一团针线,扔给他让自己缝补。还丢下一句冷硬的话——不缝也可以,那就穿着单衣一路冻回京城。
柳三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双手僵得连针都捏不稳,只能硬着头皮,捏着比笔重十倍的针线胡乱缝补,哪还顾得上好看不好看,能挡风遮寒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程景浩对他这种自己闯祸、自找苦吃的性子,从不会半分纵容。
他早把柳仲山与梁大娘临行前反复叮嘱的托付记在心里。柳三这书呆子,死读书读得迂腐木讷,耳根子软,胆子又小,遇事只会慌神,指望他科举一鸣惊人、光耀门楣,怕是比登天还难。既如此,到了京城,不必强求他功名,直接给他寻一个会持家、性子利落、能管得住丈夫的媳妇,最好再配个有能耐、有背景的岳父。就算入赘,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柳仲山膝下,还有另外两个儿子撑着柳家门户。
他这般平静地打量,目光不算凌厉,却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淡漠。柳三被他看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看得一清二楚,连辩解都不敢。他慌忙找话题转移注意力,指着身后一长串满载的车队,声音发虚:
“哥,您这十几车牛羊肉,入城定要花不少过路费吧?如今雪也化了,天气一天天暖起来,这么多肉,能不能卖得完啊?”
程景浩冷笑一声,语气凉飕飕,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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