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时空,第八重天。
顾曦月穿行在一片无垠的海面上。
这片海没有边界,没有岛屿,没有浪声。
海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上方灰白色的天穹,海天之间没有分界线,仿佛站在一片静止的虚空之中。
她飞了很久。
时间在这片海上失去了参考系,如同被抽走了刻度,只剩下无尽的延伸。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岛。
那座岛不大,约莫方圆数十里,如同一块被随意放置在桌面上的青灰色砚台。
岛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青苔,边缘处有几丛枯黄的芦苇,海风经过时微微晃动。
岛中央立着一座小院。
院墙是青砖砌成的,不高,大约与人的肩头平齐。
砖面布满深绿色的苔痕,缝隙中生长着细密的蕨类植物。
院门是木质的两扇对开门,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
门框微微倾斜,像是被时间压弯了脊背。
顾曦月落在院门前,神情微凝,探出浩瀚的神识。
院内景致尽数映入脑海。
地面青石板错落铺展,石缝间野草疯长,疏密丛生,最高处已然没过膝盖,荒芜遍野。
院角一口老井静静伫立,井口被厚重青石板严丝盖住,板面积满厚厚尘埃,蒙尽岁月风霜。
三间青砖瓦房坐落院落正中,屋檐悬挂的风铃褪尽原色,纹路模糊,早已不复当年清脆。
院中空地,独独立着一棵树。
树木不算高大,枝叶舒展柔和,枝头繁花灼灼,开得正好。
极淡的粉白花瓣,边缘微微蜷曲,每一朵都似半拢的柔掌,温婉清雅。
清风拂过,满树花瓣轻轻震颤,簌簌微动,宛若低声絮语。
“是昔日的映照吗?”
顾曦月心底疑惑。
她并没有在小院中感知到威胁。
想了想。
顾曦月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扉,门轴发出悠长而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映入眼帘是那棵缀满繁花青葱之树。
花香从树上飘落下来。
那花香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上来的,带着一种遥远的、如同从记忆深处渗出的温柔。
顾曦月闻到了花香。
她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九窍玲珑仙体在那一瞬间自发运转,如同一面被突然敲响的铜镜,每一窍都在发出细微的震颤。
那些震颤沿着经脉向上蔓延,穿过脊柱,抵达后脑,最终化作一片温热的潮意,涌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周围的院落、树木、石井、青苔都在缓慢地褪色,如同被水浸泡的墨迹正在逐渐消散。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穿过一层层越来越轻的水面,最终落在了某个很久不曾被触碰过的地方。
那是一片田野。
田野尽头是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枯黄的茅草,墙根处长着一丛丛细密的野花。
田野里有稻茬,泥土湿润,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人家灶膛里飘出的柴火味。
顾曦月看到了自己。
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扎着两条细短的辫子,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
她穿着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旧布鞋,脸上沾着一点泥。
她的母亲在后面劳作,望着这一幕,温柔提醒:“莫要玩太久了,当心着凉。”
女孩回头,抬起头冲着母亲笑了一下。
母亲也笑了,伸手替她擦掉鼻尖上那一点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一滴露水。
傍晚时分,她的父亲从田里回来。
男人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浆,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疲惫而满足的神情。
他走过田埂时,从一旁的野地里摘了一朵浅黄色的野花,顺手插在女孩的发辫上。
“爹爹,这花真漂亮”
女孩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声清脆,在田野上传出很远。
那一天的黄昏很长。
天色由明亮的金黄渐渐转为温暖的橘红,又从橘红慢慢沉入一种极深的靛蓝。
女孩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脊轮廓逐渐模糊成一片浓重的暗影,心里想着一些简单的事。
明天去村口的溪边捉鱼,等秋天到了去山上捡栗子,等再大一些就去府城看一看,听说那里有城墙和集市。
再大一些,就去拜入宗门,让父母不用再下田干活。
没有更远大的想法了。
那段岁月如同一段被反复摩挲过的旧木,表面光滑而温润,没有尖锐的棱角,没有沉重的分量。
女孩在那些日子里如同生长在溪边的青草,自然、安静、不被人注意地存在着。
然后画面变了。
十二岁那年,深秋。
两个穿着整洁道袍的修士出现在村口,衣冠端正,面容和善。
女孩蹲在溪边洗衣服,她抬起头,看到那两名修士正站在她家门口,与她的父母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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