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寒道:“能。”
“但会更难。”
顾砚闭上眼。
“我去。”
此后许多世,他再没过上那样富足的生活。
他重新做苦力,做奴仆,做边地流民。
直到某一世,他又成了读书人。
这一回,他读了圣贤书,也在破庙里听过一位老僧讲经。
那老僧声音很慢。
“知因果者,不怨天。”
“明本心者,不欺暗室。”
顾砚坐在门外,听了一夜。
他后来终于接触到了《地藏本愿》,感受菩萨磁场,生慈悲心。
后来他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党争倾轧时,许多人劝他闭嘴。
顾砚看着案上百姓联名的血书,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挑水的少年。
于是他入殿直谏。
皇帝震怒。
“竖子,你也敢逼朕?”
顾砚跪在殿中,额头贴地。
“臣不敢逼陛下。”
他抬起头,眼神很静。
“臣只是不敢欺百姓。”
三日后,他被赐死。
毒酒入口时,他没有哭。
那一世,他为民请命,积下大功德。
再后来,顾砚终于有资格降生到现世。
可现世也并非处处清明。
某一世,他生在异国,战火忽然烧来,房屋倒塌,他死在废墟下。
某一世,他被抓去做实验体,药剂注入血管时,痛得牙齿咬碎。
某一世,他因贪念被骗至缅甸,被关在猪笼般的铁笼里,电击、毒打、逼迫,一日又一日。
那是现实里的地狱。
他试图逃。
被抓回来,当夜打死。
魂灵回到轮回殿堂时,顾砚沉默很久。
“原来人间也有地狱。”
芷寒道:“所以更该清醒。”
他又走了很多世。
有一次,爆炸即将发生,他看见身旁的朋友吓得动不了。
顾砚扑了上去。
没有豪言。
没有迟疑。
血肉炸开的一刻,他只来得及想一句。
这次,总算没白活。
业镜照下时,芷寒看了很久。
“你可以回祖地了。”
顾砚怔住。
“哪里?”
芷寒道:“中央之土。”
“华夏。”
……
顾砚终于降生在华夏。
这一世,他平平安安长大。
有热饭,有灯火,有学校,有书本。
外面街道干净,夜里可以出门买一瓶冰可乐。
他第一次走进超市时,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琳琅满目的东西,安静地摆在那里。
过往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书籍,正法,如今就摆在那里。
没人抢。
没人杀。
不用跪着求。
扫码就能带走。
顾砚忽然红了眼眶。
朋友拍了他一下。
“你干嘛?一瓶可乐感动成这样?”
顾砚笑了笑。
“活着真好。”
多年后。
茶馆里。
几个朋友围坐一桌,听顾砚讲那些轮回旧事。
有人听得一愣一愣。
“所以你以前是太初道脉弟子,还进过轮回殿堂,后来下地狱,又投胎了好多世?”
顾砚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朋友撇嘴。
“神话故事吧你。”
顾砚端起茶杯,笑而不语。
另一个朋友问:“那照你这么说,我们现在能吃能喝,有手机玩,有外卖点,是不是直接躺平就行了?”
顾砚想了想。
“躺平也没什么不好。”
几人顿时笑了。
顾砚却继续道:“但别把身体躺坏了。”
“要孝顺父母,尽好责任。想要有一段好的姻缘,也要早睡早起,好好吃饭,适当锻炼。欲望不能无限扩张,享受也会消耗福报。”
“没有只耗不攒的道理。”
朋友愣了一下。
顾砚喝完茶,语气很平和。
“安稳生活很珍贵。”
“可人活着,总要参与一点生产,做一点贡献,善待身边的人。”
“行得正,美好的东西自然会慢慢来。”
聚会散去。
夜风吹过街道。
霓虹灯落在湿润路面上,像一条很长的河。
顾砚独自走在人行道上,手里还拎着半瓶可乐。
他这一世运气不错,出生在了最好的时代,也是注定最为璀璨的时代。
从来没有哪一个时代物质会如此的丰盛到泛滥,甚至能施恩于自然。
但也从来没有哪一个时代如此匮乏,精神的极度内耗和匮乏,资源分配的不平等,美丑概念和信息泛滥无时无刻的输出,亦是席卷着大多数人。
越知道,越迷茫。
越拥有,越失去。
生的事已经解决了,要解决的是何为生。
太多的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应该怎么样,可有时候,答案应该是从自己心里生出来。
人生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
他忽然停下脚步。
街对面,有一道身影缓缓走过。
那人穿着很普通的衣服,身形并不高大,却让顾砚的心口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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