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铁精工从国镁手里拿到的那块地,审批文件转了七八个部门,终于落到了“可以动工”这四个字上。毕竟在燕京地界挖坑动土盖大楼,总是比其他地方麻烦些。
项目被命名为“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听着像那么回事,实质上是把设计、研发、试验、办公、招待、甚至将来一部分轻型制造都塞进一个壳子里。
李乐一早就从189那边请了假,开车到现场时,奠基仪式已经搭好了台子。
望京这片原来在国镁手里的仓储用地,之前还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如今在三通一平之后,看着要规整了许多。
背景板立得老高,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奠基仪式”一行大字,底下是一排他认得和不太认得的单位名称,某某部,某某局、某某委、某某协会,拉得比横幅还长。
红地毯从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一直铺到嘉宾停车区,彩旗沿着场地边缘插了一圈,旗面上印着企业标志和“开工大吉”之类的字样,旗杆下端用沙袋压着,被风吹得绷紧又松懈,像一排不安分的哨兵。
拱门是红色充气的,硕大一个,拦在入口处,顶上两只气球扎成的小龙在风里晃荡。
几组礼炮放在场地西南角,炮口朝天。
奠基坑在主席台正前方,被红绸围了起来,约莫一米半见方,半米深,坑底铺着细沙,边上立着一排系着红绸花的崭新铁锨。
陆桐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和一位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笑容客气又矜持,估摸着是哪一级的领导。李乐本来想绕过去先打个招呼,但目光被主席台右侧一处布置吸引了。
那里单独设了一张长案。深红色的绒布桌帷垂到地面,案面上摆着一应供品。
三牲俱全,一只乳猪搁在中间,表皮被燎成焦黄,嘴里衔着一枚红纸叠成的圆片,左边是一条整鱼,鳞光犹在,右边是一只熟鸡,翅膀以某种含蓄的姿势收拢着。
三牲前头是五果,苹果、橘子、香蕉、葡萄、柿子,每样五个,码得齐齐整整,颜色鲜亮,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五果两侧各有一碟点心,一碟是桃酥,一碟是绿豆糕,各码了一小碟,摆成扇形,颜色鲜亮,与后面的黄土背景形成一种微微有些脱节的喜庆。
案前正中央立着一只黄铜香炉,两侧各有一对儿电子蜡烛,还有几摞黄纸,用红纸剪成的元宝压着,纸角微微翘起,像是被风翻动过。
整个供案的布置,规规矩矩,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子庄重的劲儿,和旁边那些写着“热烈祝贺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盛大开工”的彩旗横幅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一个是现代文明的喜庆,一个是农耕时代的老规矩,硬生生被凑到了一块儿,倒也显出几分荒诞的真实。
李乐在供案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时陆桐正好送走了那位领导,朝他走过来。
李乐冲那供案努努嘴,“陆叔,您怎么也信这些了?”
陆桐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那案上的猪鱼鸡,倒也没露出什么不好意思的神色,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子拧紧,在西装口袋里掏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便随手搁在了音响架子的角落。
“没办法,”陆桐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这边承建方安排的,人家一整套班子干这行十几年了,说是开工不动土,动土不敬神,后头出点磕磕绊绊的谁都说不清。他们信这个。”
“我琢磨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奠基这事儿,刨个坑,埋块石头,念几句祝词,放几挂鞭炮,说到底不也是一种祭祀?”
“只不过以前祭的是天地鬼神,现在祭的是钢筋混凝土和投资回报率罢了。既然占了人家的地,破了人家的土,敬一杯酒,烧几张纸,也算是个心意。咱们老百姓家盖房子,立木上梁不也得上供烧纸念一通吉祥话?”
李乐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得,您倒是会圆。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全给您说通了。不过......”
他往供案那边又看了一眼,“有没有请道士啥的?穿个道袍,拿把桃木剑,念念咒那种?”
陆桐摆了摆手,“那就过了。今天还请了燕京这边的领导,还有几个媒体的记者。要真弄一身袍子戴着冲天冠来踏罡步斗,那明天的版面可就不是开工大吉了,得改成某工地现封建迷信活动。”
“不过你要说有没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杀个鸡放个血,撒几把米念叨两句,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看见。”
李乐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陆桐这人,做事讲规矩,但规矩里也透着灵活。有些事他能争,有些事他懒得争,供案这种细枝末节,属于后一类。
“行了,走吧,上台站站。”陆桐冲主席台偏了偏头,“你也是项目股东,待会儿剪彩的时候站我边上。”
李乐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扯,摇摇头,“我就算了,这种事,站台上的越多,台下说闲话的也越多。我在底下看着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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