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那位厉股份厉教授,此时燕大社会科学学部的主任。
此时坐在第二排中间,一只手搭在桌沿,正目光温和的看着李乐。
见到是这位,李乐的态度便又恭敬了几分,站直了些,“厉教授,您请问。”
“你的报告我通读过两遍。”老爷子说,“整体框架是成立的,概念链条也基本自洽。但我有两个问题,想请你当面拆解一下。”
“好的。”
“第一个问题。你在报告中提到,网络空间的信息不对称比线下更严重,契约关系的约束力更弱,信任成本更高。这个判断,我基本同意。”
厉教授又拿起报告,点了点,“但之后,你在第二节的第三部分里,指出网络平台能够实现超常规的资源匹配速度和交易频次。”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如果信息不对称更严重,契约关系更弱,那么交易成本应该是上升的,而不是下降的。你所说的超常规效率,到底从哪儿来的?”
“信誉、自律、社区规范这些非交易领域的调节力量,在你的理论框架里,处于什么位置?它们能不能解释这个效率的来源?如果能,是怎么解释的?如果不能,那你的理论体系中,是否还缺了一块拼图?”
会议室随着问题的落下,陷入到一片沉静之中,马主任皱了皱眉,扭头看了眼惠庆,那意思,这小子,能行?
惠庆却没什么表示,依旧面色平静,好像此刻在台上接受提问的不是他的学生,亦或者,对李乐有足够的自信。
而张曼曼,梁灿和邹杰三人在听到问题后,齐齐的把带着紧张、探寻的目光投向李乐。
李乐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刚才答辩时的要点和批注。
他翻到空白页,用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落脚的支点。
然后抬起头,朗声道。
“厉教授,谢谢您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在研究过程中也反复争论过,坦白说,课题组内部对这个问题有过三次比较大的分歧。”
这里,李乐停了一下,才接着,“我们的结论是,信誉、自律和社区规范,不是超常规效率的补充性解释,而是它的核心机制。换句话说,网络空间的超常规效率,恰恰建立在一种与传统市场不同的秩序基础之上。”
厉教授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传统市场的交易秩序,依赖于正式制度,法律合同、第三方担保、监管机构的强制执行力。这些制度的运行成本很高,但它们提供了交易的底线保障。”
“而在网络空间中,正式制度的覆盖范围是残缺的,跨地域的交易纠纷往往无法通过传统司法途径有效解决。”
“但网络空间发展出了一套替代性的调节机制。”李乐说,“这套机制的核心,是声誉资本的实时化和可量化。”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找到一页,“我们在线上田野调查中发现,在类似电商社群平台上,卖家的信用评级、买家的评价记录、交易成功的笔数和纠纷率,这些数据是公开的、可追溯的、并且与未来的交易机会直接挂钩。”
“一个卖家如果欺骗了一个买家,他损失的不仅仅是这一单生意,而是未来所有潜在买家对他的信任。”
“在传统市场中,这种声誉损失是模糊的、滞后的、难以量化的。但在网络平台上,它是精确的、即时的、并且以分数的形式呈现在每一个访客面前。”
“这就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约束机制。”李乐抬手,比划了一下,“它不是法律,但它比法律在某些场景下更有效,因为它将每一次交易都置于一个无限重复博弈的框架之中。”
“所以,超常规效率的来源,不是消除了信息不对称,而是用一种新型的、分布式的、实时更新的信任生产机制,对冲了信息不对称带来的风险。”
“社区规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为这种信任生产机制提供了一套共享的意义框架,什么是可信的,什么是不可信的,什么行为会被奖励,什么行为会被惩罚。这套框架不是自上而下设计的,而是在社区成员的互动中自发演化出来的。”
厉教授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拿起钢笔,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抬起头。
“很好,那么第二个问题。”他说,“你刚才的回答,实际上承认了一个前提,网络空间的信息不对称,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转移了形态。”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网络放大了信息不对称,而不是消除了它,事实上,你的数据也支持这个判断,那么,你们的理论框架,准备用什么机制来保证起始的公平与规则公平?”
他看着李乐,眼神中带着重量。似乎为了让李乐更好的理解,又解释道。
“换句话说,如果虚拟空间中的信息优势和资源优势可以被少数人垄断,如果平台算法的设计者可以隐性地操纵信息的流向和可见性,那么,你们的理论如何解释或应对这种新的不平等?如何避免虚拟空间变成一个新的垄断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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