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八股街派出所的会议室里。
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孙朝阳又摁灭一根,冒出的细弱青烟,像某种正在缓慢熄灭的余烬。
又拿起烟盒,再捏出一根点着,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又搁回烟灰缸边沿。
烟灰蓄了长长一截,也没弹,就那么悬着。
李乐坐在他对面,把椅子往后翘起两条腿,背靠着墙,目光落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上,像是在数它闪了多少下。
“孙主任,至于么?”李乐说道,“不都说了嘛,都在里面做笔录,写说明。您这烟抽得,比人家写说明的都忙。”
孙朝阳没接话。他把烟重新拿起来,又吸了一口,“人没出来,就不放心。不过,你说怎么这么慢呢?”
李乐把椅子前腿放回地面,发出“嘎”的一声,“平时让这帮学生写个作文都憋不出两句话来,,您还指望他们能多快?这会儿能连成句子说出来,已经算是临场发挥超常了。”
孙朝阳听了,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把烟在缸沿上磕了一下,烟灰落下,散了。
“这时候倒觉出语文学的好的好处了。”他嘀咕了一句。
李乐笑了笑,没接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一辆停在那里的警车,车顶上那盏灯没开,就那么安静地停着,像一个等得不耐烦又不得不等的路人。
“放心吧,刚这边的所长不是来说了么,”李乐转回来,“再说,不还有俩律师呢。”
“这俩律师.....咋样,靠谱不?”
“按红空的话说,”李乐慢悠悠说道,“都是金牌大状。有他们在,算是,大炮打蚊子。”
孙朝阳抬眼看他,“你从哪儿找的人?”
“朋友。学生那边就是做个笔录,写个情况说明,把来龙去脉捋清楚就行。律师在旁边,不是为了替他们挡什么,是让他们说清楚自己该说的,别因为紧张说错话、漏了重点。”
孙朝阳听完,沉默了几秒,又拿起烟,发现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
“赶紧把人放出来,”他说,“咱们也好……”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两杠二的民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偏瘦,制服穿在身上显得略大。他侧身让了一下,后面跟着一个两杠三,五十来岁,圆脸,头发剪得很短,白头发已经不少了,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孙朝阳身上。
孙朝阳已经站了起来。
“刘队,鞠所长。”他说,“我那些学生……”
两杠三抬手,往下压了一下,示意他先别急。
“别急。”他说,“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儿的。”
他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两杠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只是捏着。
“孙主任,”刘队开口,“情况我们这边初步摸清了。今天带回来的那几个学生,是你们189的?”
“是。”孙朝阳说,“都是在金汇那边实习。”
刘队点了点头,“笔录做得差不多,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太大出入,跟之前收到的材料能对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乐,又转回孙朝阳。
“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今天这事儿,那篇报道出来之后,上面有指示,我们这边就得动起来。后面会继续深挖。那些学生今天能平安出来,是因为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孙朝阳听着,神情渐渐松了一些,但肩背依然绷着。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刘队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两杠二说了一句,“老何,看那边完事了没有。完事了就签个字,别拖。”
两杠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刘队看了看桌上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笑了笑,“孙主任,抽得挺猛啊。这都第几根了?”
孙朝阳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像是才发现自己已经抽了那么多。
“没数,”他说,“光顾着等了。”
刘队没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腹前,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通知,又像是在给孙朝阳一个安静的间隙。
过了大约三五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两杠二站在门口,“老刘,差不多签完了,还剩两个在核对笔录。”
孙朝阳的肩膀明显地往下落了一截,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开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那我过去看看他们。”
“走吧,一起,我看你这心急如焚的。”刘队站起来。
走廊里的灯比会议室亮一些,白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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