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望着那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竹榻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那月光很淡,很柔,像是心然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他想着那个叫碧落的女孩,想着她说的话——“我不知该怎么活着”。他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亮了。
不是太阳的亮,是天将亮未亮时的那种灰白的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那光很轻,很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孙原躺着没动。
他望着那窗纸,望着那灰白的光,听着外头的声音。
有鸟叫。很远,很轻,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是一只鸟,还是两只?听不出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有风声。竹叶沙沙的响,一阵一阵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那声音很轻,很密,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动,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着谁。那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某个地方,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孙原听了一会儿,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
晨光扑面而来。
那光很淡,很柔,带着竹叶的清香,带着秋晨的微凉。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一片清冽。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碧落蹲在溪边,正在洗什么。
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心然的旧衣——那衣服也是白的,却比心然的那件粗糙些,也短些,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大。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她就那样蹲着,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洗着。
晨光洒在她身上,洒在那件宽大的白衣上,洒在她挽起的袖口上,洒在她露出的一截手臂上。那手臂很细,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孙原看了片刻,慢慢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可还是惊动了她。
她抬起头,转过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那一怔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然后她垂下眼,微微欠身。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比昨日自然了些。不那么僵硬了,像是做过了几次,慢慢习惯了。
孙原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洗的东西。
是几件衣裳——有他的,那件玄色的深衣;有心然的,那件素白的衣裳;还有一件小小的,灰扑扑的,应该是她自己的。她就着溪水,用一块粗糙的皂角,一下一下地搓着。
溪水很凉。他能看见那水汽从溪面上飘起来,丝丝缕缕的,带着寒意。
她的手被冻得通红。指节处红得发紫,手背上青筋隐隐,指尖皱巴巴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她就那样搓着,一下一下,很慢,很用力。
孙原看着那双手,看了片刻,轻声道:“这么早?”
碧落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洗着。那件孙原的外衣被她翻过来,仔细地搓着领口。那领口有一圈淡淡的污渍,她搓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孙原也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溪边有一块平整的青石,刚好够两个人蹲着。他就蹲在那石头上,双手搭在膝上,看着她洗。
两人就这样蹲着,一个洗,一个看。
溪水潺潺地流着,从上游下来,绕过他们脚下的石头,又向下游流去。那水声很轻,很脆,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玉片。
竹叶沙沙地响着,一阵一阵的,像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什么。
晨光越来越亮,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溪水上,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双通红的手上。那光斑在水面上晃来晃去,一闪一闪的。
过了很久,碧落忽然开口。
“心然姐姐说,”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那溪水,“府君身上有伤,不能碰凉水。”
她顿了顿,低着头,继续洗着,没有看他。
“这些衣裳,我来洗。”
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张侧脸。晨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那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做什么。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嗯”了一声。
碧落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继续洗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认真。那件孙原的外衣被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褶皱都翻开,每一处污渍都搓过。搓完了,又放进溪水里漂,提着领口,让水流把皂角沫冲走。
那皂角沫漂在水面上,白白的,一圈一圈的,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
孙原看着那些泡沫飘远,忽然问:“你昨夜睡得好么?”
碧落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望着那件在溪水里漂着的衣裳,望着那衣裳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望着那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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