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雒阳城深秋。
辰时刚过,崇德殿前的丹墀上落满了枯叶。整座南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飞檐斗拱间偶有雁阵南飞,远远望去,像是从天上落下的墨点凝固在了云海。殿门两侧的铜鹤昂首而立,翅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槐叶,更显得仙风道骨,只是那鹤喙微张,似要长鸣,却被这萧瑟秋风封住了声息。
八十一座青竹堆整整齐齐排列在御道两侧,那是除夕夜用来燃爆驱邪的,此刻却早已干枯,竹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偶尔有枯叶从竹堆上滑落,发出轻微的“噗”声,旋即被呼啸的北风卷起,不知飘向何处。
太常种拂卯时便已入宫,此刻正站在殿门外,望着漫天飞舞的枯叶出神。他年过五旬,历任三朝,见过太多这样的深秋——落在雒阳,落在南宫,落在这座巍峨的崇德殿上。可今日这秋,落得他心里有些不安。那不安像是藏在枯叶下的寒霜,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昨夜天子突然传旨,今日朝会要议冀州善后之事。种拂侍奉天子多年,深知这位陛下从不无的放矢。黄巾主力已灭,广宗一战皇甫嵩大获全胜,正是论功行赏之时。可天子偏偏要议“善后”——这两个字,比“论功”复杂得多。善后者,安抚余孽,收拾残局,最是考验人心。谁去善后,怎么善后,善后之后又如何——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藏着无数博弈。
“种公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种拂回头,见是卫尉刘虞。刘虞字伯安,东海郯人,光武帝之子刘强之后,论辈分是天子的族叔。他今年四十六岁,身姿挺拔,面容清癯,一袭深衣外罩着半旧的夹袍,站在秋风之中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那夹袍的领口已经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在这满朝锦衣玉食中,反倒显出几分清贵。
种拂拱了拱手:“刘公早。在想这秋。”
刘虞抬头望了望天,几片枯叶落在他的眉睫上,他轻轻拂去,轻声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只是不知,这霜何时才能化。”
种拂听出他话里有话,正要接言,却听远处传来车马声。循声望去,一行车驾正从司马门方向驶来,为首的是八匹枣红大马,鬃毛在秋风中飘动,喷着白气,拉着青盖朱漆的车驾。车旁随从如云,仪仗森严,黑压压一片,踩得落叶窸窣作响。
“太尉到了。”种拂低声道。
刘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行车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车驾在端门外停下,一个身着赤色朝服的老者从车上下来。他须发皆白,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却步履稳健,踏在落叶上如履平地。腰间佩着金印紫绶,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正是太尉袁隗,字次阳,汝南汝阳人,四世三公的袁氏家主,当朝第一门阀。
袁隗下了车,抬头望了望崇德殿的殿顶,又看了看站在殿门外的种拂和刘虞,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身后另一辆车驾。
那是太常杨赐的车。杨赐字伯献,弘农华阴人,四世三公的杨氏家主,与袁隗斗了几十年,从先帝朝斗到当朝,从太常斗到太尉——他本是太尉,只因党锢之事被免,如今虽只任太常,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声望不减当年。
杨赐下了车,与袁隗对视一眼,互相拱了拱手。那礼节一丝不苟,腰弯得恰到好处,手抬得恰到好处,连目光的交汇都恰到好处——可就是这份恰到好处,透着说不出的疏离。像是两个高手过招,每一招都点到为止,却暗藏杀机。
“杨公今日来得早。”袁隗笑道。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像是刻上去的,皮笑肉不笑。
杨赐也笑了笑:“袁公更早。”他的笑容同样恰到好处,同样让人看不出深浅。
两人并肩向殿门走去,身后跟着各自的属官,浩浩荡荡。落叶在他们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种拂和刘虞站在殿门外,等他们走近,齐齐行礼。
袁隗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看了看刘虞,忽然问:“伯安,听说你昨日去了南宫?”
刘虞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是。陛下召见。”
袁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隐去,笑道:“陛下倒是信任伯安。”那“信任”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什么。
刘虞道:“臣只是据实以奏。”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脚下的落叶。
杨赐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望了望天,喃喃道:“这秋,怕是要深了。”
话音刚落,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漫天枯叶,迷了人眼。
崇德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殿内早已燃起炭火,十二座铜质博山炉一字排开,青烟袅袅,与殿外的萧瑟秋风截然是两个世界。那青烟在殿内缭绕,带着沉水香的清冽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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