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哥开出租车很多年了,他皮肤黝黑,胡子拉碴。
乘客们爱叫他黑师傅,总调侃他像非洲来的。
他憨厚一笑,从不辩解。
这天的夜里,城市像一块被吮吸到只剩硬核的水果糖,黏腻的光晕裹着疲惫的芯子。
路灯下飞虫成团,扑打着滚烫的灯罩。
“黑哥,收车啦?”
街边大排档的老板娘油着手,扬着嗓子招呼。
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拖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几个赤膊的男人正就着毛豆和花生米吹牛,烟雾混着烧烤的焦香,一团团飘到马路上。
黑哥把车缓缓靠过去,停稳,摇下半扇车窗。
热烘烘的、带着烟火气的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
他确实黑,不是晒的,是那种从里透到外的、沉甸甸的黑,像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胡子也有些日子没仔细刮过,硬茬茬地围着脸颊和下巴。
一件洗得灰白、领口有些松懈的圆领汗衫,裹着他敦实的身板。
“收什么车,早着呢。”他嗓音有点沙,像轮胎碾过粗砂路面,“再跑两趟,把明天的饭钱挣出来。”
老板娘笑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旁边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食客扭头瞅他,大着舌头嚷:“黑师傅,嘿嘿,夜里跑车,没撞见过啥不干净的吧?”
这话引得桌上一阵哄笑。
常有的玩笑,他听得耳朵起茧。
黑哥不答,只从储物格里摸出个瘪了的烟盒,磕出一根叼上,低头点火。
火光乍亮,映亮他没什么波澜的眼睛,还有额头上几道刀刻似的深纹。
吃了一些宵夜,他付钱起来走人。
上车后,“咔吐……”他往外吐了一口痰,然后升上车窗。
空调嗡嗡启动,吐出带着灰尘味的凉气,将外头的喧闹隔开。
那点微弱的烟火气很快被更浓郁的、积年的气味覆盖——皮革晒久了的味道,劣质空气清新剂残存的刺鼻花香,还有无数乘客留下的、难以言说的气息片段,汗味,香水,食物,尘土,焦虑,疲惫。
他开出租这些年来,这城市像一棵疯长的树,他从嫩芽开到枝叶蔽天,路越修越绕,楼越盖越高,车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忙。
他在这流动的盒子里,看尽悲欢离合的边角料。
有急吼吼赶去医院的,有哭着从机场出来的,有得意洋洋打着电话谈生意的,也有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只是报个地名的。
他就像这座城市血管里一颗随波逐流的暗色细胞,沉默地搬运着各种情绪的碎片。
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跳动,快十一点三刻了,他打着转向灯,车子滑入空旷的车道。
白天的燥热沉入地底,夜风带起路边的落叶和纸屑。
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流淌,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不定的色块。
穿过老城区一片待拆的巷口时,路边暗影里,忽然有个红色的点晃了一下。
黑哥脚搭在刹车上,车速缓下来。
是个女人。穿着一条式样有些过时、但颜色极正的红裙子,站在一棵叶子蔫搭搭的梧桐树下,朝他招手。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枝叶间漏下,在她身上脸上洒下破碎的光斑,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觉那红色在昏黄光晕里,有种异样的触目。
车停在她面前。副驾的门被拉开,一股淡淡的、带着水腥气的凉意先钻进来,然后是女人轻盈的侧身。
她坐稳,关上门,动作很轻。
“去江边大桥。”她说。声音不高,有点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黑哥“嗯”了一声,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他习惯性地抬眼,瞥了下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女人安静地坐着,脸微微侧向窗外,看着流光退去的街景。
她挽着头发,露出苍白细长的脖颈。那条红裙是无袖的,臂膀光裸着,一只手搭在膝上的一个小布包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车子开过一个坑洼,轻轻颠簸了一下。女人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看着窗外。
“夜里去江边,”黑哥开口,声音平平,像是在拉家常,“风大,有点凉。是……有事?”
女人这才慢慢转过脸来。
后视镜里,映出她大半张面孔,很清秀,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空落落地看着前方,或者说,透过前方,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丈夫在那儿等我。”她说,嘴角似乎想弯一下,却没弯起来,“说好了的。”
“哦。”黑哥点点头,不再多问。
又开了一段。街上车辆愈发稀少,路灯的间距拉大,光明与黑暗的交替变得生硬。
车内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空调风口的低鸣,和引擎均匀的嗡嗡声。
女人忽然动了一下,从小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小心地打开。
是一块有些发硬的绿豆糕,边缘碎了。
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捻起一点碎屑,放进嘴里,慢慢地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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