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还是空茫的,但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眷恋的东西,一闪而过。
前方是个岔路口。
直行,是通往江边大桥的主路,灯火通明。
右转,则是一条僻静得多、路灯昏暗的老路,通往城市的另一端,一片早就废弃、等待改造的旧厂区。
绿灯亮着。
黑哥打了右转向灯。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咯噔”两声,车子拐上了那条昏暗的老路。
女人察觉到方向不对,倏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又猛地看向黑哥,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带着惊疑的波动。
“师傅,走错了。是去江边大桥。”
“没错。”黑哥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先送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丈夫在等我!”女人的声音急促起来,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块手帕。
黑哥没立刻回答。
车子在老路上开得平稳,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路两旁是高大的、黑黢黢的围墙,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影影绰绰,像蛰伏的巨兽。
远处旧厂房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像一片片沉默的墓碑。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女人惊慌而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沉,仿佛积压了许久,带着车轮也碾不碎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法则:
“亡魂的心愿,得在子时前了结。”
车厢里骤然死寂。
女人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那无声渗流的血迹,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黑哥那双映着前方道路微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没有惊恐的尖叫,没有歇斯底里的否认,只有一种急速弥漫开的、冰冷的了然,和更深重的茫然。
“你……”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黑哥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昏暗的路灯光一下下掠过他的脸,那黝黑的、布满风霜痕迹的脸,此刻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种近乎冷酷的威严。
旧厂区深处,一栋几乎完全被荒草和杂物掩埋的低矮旧库房前,黑哥停下了车。熄了火。
车灯照亮前方斑驳起皮的墙面和锈蚀的铁门。
“到了。”他说。
女人没有动,只是颤抖着,望着窗外那一片荒凉破败。
这里,显然不是江边,更不会有等她的人。
黑哥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侧过身,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的手帕上,那露出的一角绿豆糕。
“你等的人,”黑哥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平淡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般的韵律,“不会在江边大桥。他应该……很喜欢吃绿豆糕?尤其是老城南‘徐记’的,刚出锅的,最香。”
女人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猛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绿豆糕,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手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不再是茫然的空,而是被骤然撕开的、血淋淋的痛苦。
“他……他说下班回来,要吃的……”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买了……等他……可他一直没回来……电话……他们说他……大桥上……车……”
破碎的词语,拼凑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悲剧。
一个在桥上发生的,带走她丈夫,也最终带走她的意外。
或许不是意外,是绝望的追随。
“他等你,”黑哥说,目光似乎穿透了库房厚重的墙壁,看向某个不在此处的地方,“等的不是江边大桥上的那个‘他’。等的,是没等到绿豆糕的遗憾,是没说完的话,是放不下的人。”
他伸出手,不是对着女人,而是对着她手里的绿豆糕,虚虚地一拂。
极其轻微的,仿佛幻觉般,一丝几乎闻不到的、新蒸绿豆糕的、清甜温热的香气,在冰冷死寂的车厢里,倏地漾开。
那么真实,又那么短暂。
女人浑身一震,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吸了吸鼻子。
那香气已然消散,但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疯狂和执念的硬壳出现了一道裂痕,透出底下深藏的、柔软的悲伤和眷恋。
“可是……我……”她看向自己开始在渗血的手腕,那里似乎不再有新的血珠渗出,但伤口依旧狰狞地存在着。
“伤口不在那儿。”黑哥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在这儿。你自己绑的绳子,得自己看见,才能解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带着一种古老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子时之前,了却执念,才能轻松上路。他还在等你,等一个真正的告别,而不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把你想说的话,没来得及给的绿豆糕,都留在这里,这个地方。”他指了指窗外荒芜的旧库房,“是你们记忆里,有点特别的地方吧?第一次见面?还是他偷偷给你做过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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