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破败的库房,眼神渐渐聚焦。一些被巨大痛苦淹没的、细微的过往,翻涌上来。
是的,这里……很多年前,这片厂区还热闹的时候,他是个腼腆的维修工,她来看他,就在这库房后面那棵老槐树下,他红着脸塞给她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自己省下来的点心,正是绿豆糕,当时甜了她整个下午……
回忆的暖流,与现实的冰冷、死亡的绝望交织冲撞。
她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不再是歇斯底里,而是充满哀恸的释放。
黑哥静静地等着。
车厢内只剩下女人低低的啜泣。
仪表盘上,电子钟的数字悄然归零,又跳向新的一天。
子时正。
女人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光,尽管疲惫、悲伤,却不再是被执念操控的疯狂。
她手腕上,那狰狞的、渗血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只是苍白得透明。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块早已破碎的绿豆糕,用手帕重新包好,仔仔细细,仿佛包裹着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
然后,她将它轻轻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谢谢您,师傅。”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淹没在夜色中的旧库房轮廓,眼神复杂,有留恋,有释然,也有决别。
推开车门。
夜风涌入,带着荒草的土腥味。
她没有回头,红色的身影走入昏暗的光线,朝着那旧库房的门口走去。
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朦胧,就像融化在夜色里的一抹水彩,最后,与那片深沉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黑哥坐在车里,没有去看。他默默地拿起座位上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裹,入手轻飘飘的,仿佛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储物格,将它放了进去。那里面,已经躺着不少类似的小东西:一枚褪色的塑料发卡,一张卷了边的老照片,一个空了的药瓶,一把生锈的钥匙……都是轻飘飘的,没有实质的重量。
他重新发动车子,调头,驶离这片荒芜。
车子重回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汇入稀疏的车流。
城市的夜生活还在某些角落继续,但大多数窗户已经暗了。
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在脸上,带走车厢里最后一丝不属于人间的阴凉与悲戚。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储物格里的那些“纪念品”,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承载着一段段了结或未了结的尘缘。
东方天际,那线灰白正在努力扩张,试图驱散沉重的墨蓝。
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习惯性地去摸烟,烟盒已经空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黝黑疲惫的脸上漾开,带着一种看尽世事后的淡然,以及一丝深埋于漫长职责之下的、近乎永恒的岑寂。
出租车缓缓停在一个早已打烊的报刊亭旁。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望向那即将苏醒的天空。
很多年了,在这人间烟火与幽冥边界的缝隙里,他接送过无数这样的“客人”,听他们的故事,解他们的执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拿起那个旧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即将褪去的黑夜,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褪去了所有“黑哥”外壳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该交班了。今日接引已毕,回禀阎君——无常范无救,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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