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的夜色,总带着几分特有的温润与绵长,却在这一夜,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暮色四合,星子稀疏,淡淡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阿苏惟将下榻的馆驿之中,将屋内陈设拉得忽明忽暗,映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更显静谧。
客房内,烛火摇曳,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打破周遭沉寂,也照亮了阿苏惟将沉静的面容。此行汉城,阿苏惟将的目的已然尽数达到。朝见宣祖李昖,传递输诚之意,重申藩属之礼,不仅得到嘉许,获得破格的宴饮礼遇,更得偿所愿,深入参观儒学圣地成均馆观摩经筵讲席,甚至求得朝鲜赠予的儒家典籍与《资治通鉴》,这些远比他来时预想的更为丰厚。
明日,便是阿苏惟将与橘智正启程返回的日子。客房内早已收拾妥当,随行侍从正在馆驿的庭院中,最后检查着行囊与回赐的礼物,确认无误后便会各自歇息,以备明日一早赶路。阿苏惟将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杯尚未凉透的清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之中,神色平静,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连日来的奔波应酬,虽让身心略有疲惫,却也让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从入宫朝见、接受赐宴,到参观成均馆、恳请典籍,每一步都谨小慎微,每一句话都深思熟虑,生怕有半分差池。如今,所有事情都已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卸下心中重担,踏上返程之路。
橘智正方才还前来与阿苏惟将商议明日启程的细节,言语间满是归心似箭。对橘智正而言,此次汉城之行虽也算顺利,却也让他倍感拘束。朝鲜礼制严苛,一言一行都需恪守规矩,远不如在对马岛那般自在。
阿苏惟将理解他的心境,便一一应允了他提出的启程安排,让他先去歇息,自己则独自留在客房,享受这临行前最后的静谧。手中清茶渐渐凉透,阿苏惟将抬手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却难以驱散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怅惘。
想起此次汉城之行的种种,想起宣祖李昖的谦和威仪,想起柳成龙的不卑不亢,想起成均馆的儒风昌盛,想起宴饮之上的礼乐雍容,更想起那个让阿苏惟将牵挂许久,如今终于得以重归庆尚道的身影——黑猫。
黑猫,庆州崔氏女,性子傲娇,言辞犀利,却有着一颗赤诚之心。阿苏惟将与她相识多年,深知脾性,知晓这些时日在咸镜道的不易。庆州崔氏乃是朝鲜地方大族,规矩森严,而黑猫性子叛逆,不愿被规矩束缚,便做出许多让家族颜面扫地的事情,被迫与林巨正一同居留在偏远的咸镜道。
这些年,阿苏惟将时常听闻她的消息,心中颇有牵挂,却碍于身份与距离,始终无法施以援手。此次前来汉城,促成对朝贸易正常化,这对庆州崔氏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买卖。而阿苏惟将作为促成此事的关键人物,庆州崔氏自然不愿得罪于他,更不愿因为一个“不安分”的女儿影响家族利益。因此,崔家终于松口退让,同意让黑猫从咸镜道回到庆尚道,一切如旧。
想到这里,阿苏惟将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能想象到,黑猫得知这个消息时,必定是一副傲娇的模样,嘴上说着不屑一顾,心中却早已欣喜若狂。她向来便是这般,不善于表达真实情绪,总是用尖锐言辞包裹着自己内心的柔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不被他人看穿。
就在这时,客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算急促,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不似侍从那般恭敬谨慎。阿苏惟将微微蹙眉,心中有些疑惑,此时已是深夜,除随行侍从与橘智正,应当不会有其他人前来,更何况来人并未通报,便径直走到门前。
不等阿苏惟将开口询问,客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着一袭深色便服,眉宇间萦绕着几分恼怒,眼底又藏着深深无奈,正是裴智彬。他手中紧紧攥着两封书信,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神色间满是复杂。
阿苏惟将见状,心中疑惑更甚。他与裴智彬相识多年,深知其性子向来沉稳内敛,处事圆滑,极少会这般失态。更何况,今日并非约定的会面之日,裴智彬为何会在深夜,自顾自地寻来,还带着这般复杂神色?
“裴兄,深夜来访,莫非有什么急事?”阿苏惟将缓缓放下手中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裴智彬身上,语气平和的问道。他能感受到,裴智彬心中似乎藏着什么心事,那份恼怒与无奈绝非凭空而来,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或是让他极为困扰的事情。
裴智彬走进客房,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没有立刻回答阿苏惟将的问题,只是抬头,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走到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重重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悠长沉重,仿佛积压许多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宣泄出来,其中的无奈疲惫显而易见。
阿苏惟将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看着,端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推到他的面前,轻声说道:“裴兄,先喝杯茶,平复一下。有什么事慢慢说,若是能够帮忙,定当尽力。”他知道,裴智彬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追问,而是片刻平静,若是太过急切,反而会让他更加烦躁,不愿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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