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敲了敲冰壁,继续解释:“你们看海水的颜色,墨绿发黑,这说明水体极度贫氧。南极冰架下方的海水循环极慢,很可能与大气隔绝了千百年,近乎一潭死水。这口棺材多半原本是沉在附近某处海底,后来冰层断裂位移,才被释放出来漂到这里。”
“可它为什么恰好停在这儿,不漂走也不沉底?”我盯着棺底那几道若有若无的黑影,总觉得不对劲。
朱载基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变了:“等会儿——你们看这棺材的模样,像不像我先前提过的缅甸那种邪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我之前说贡榜王朝的巫师会换血续命,其实那只是皮毛。他们那套法门里最阴最狠的一种,叫作‘尸养鱼’。”
“尸养鱼?”我心头一跳,猛然想起邱鸿才当初在饭桌上欲言又止的那半截话。
“对。”朱载基死死盯着那口巨棺,“他们相信人死后若想灵魂不灭、血肉重生,必须把尸体放进一种特制的、全都是孔洞的棺材里,沉入圣河,让鱼群从那些孔洞里钻进棺中分食腐肉。等鱼把尸体吃净了,巫师再设法把那些鱼捕回来,烹而食之。据说这样死者的记忆和寿命就会转移到食鱼者体内,算得上是死者的另外一种复活方式了。”
“可这里是南极,不是缅甸。”梁清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目光却像焊在了那口巨棺上,“难不成有人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养尸?”
这段话听得我后背发凉,觉得十分邪门和反人类,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来时的方向。那具端坐的人皮,安详的姿态,后颈沿着脊椎一直延伸到股骨的巨大裂缝。
这到底是谁人的手笔,难道真的让朱载基说中了?
“别听他瞎猜了,这棺材里头就算真有一具‘大尸’,也早就被啃烂了。”江辞云打消我们的念头。
巨棺依旧在海中无声沉浮,万千孔洞像无数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冷冷地回望着冰层内的我们。
偶然,我看到一条长相奇特的鱼从棺椁的小孔中窜出来,慢慢地向下游去,接着是一条、两条、三条……
那些鱼似乎形成了相同的目的,慢慢消失在了下方,接着,又不断地有新的鱼补充进棺椁,在这一刻,仿佛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它们进去是做什么?
往下面看,我们脚下的冰层同样被海水包裹,深不见底,透露着黑暗,乃是 不可窥测的深渊。
环顾四周,我们又何尝不是在一具玄冰制作的“棺材”中呢?只是这棺材里面暂时还没有尸体,只有我们几个。
这么想的话,确实有点不对了,像是在诅咒自己。
再往前,步行了五十多米,我们先后在右侧,左侧和正上方看到了多个巨大棺椁,一个比一个阴暗,氛围更为诡异了。
我们继续向前。冰洞在这里变得窄了些,两侧冰壁不再平滑如镜,而是扭曲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弧度,仿佛整条通道都在某个瞬间被巨力从两侧向内挤压过,留下了层层叠叠的波纹状裂纹。那些裂纹深处嵌着细小的气泡,密密麻麻,在探灯照射下像无数只半阖的眼睛。
脚下的冰面开始变得粗糙,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碾过一地干枯的骨屑。海水依旧在冰层下方缓缓涌动,但颜色更深了,黑得几乎与冰的底缘融为一体。偶然有光柱扫过去,只能勉强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在极深处一闪而逝,分不清是鱼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见梁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前面……有东西。”
我们停下脚步。顺着她探灯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通道的正前方,大约二十米外,一条深褐色的藤条从高处垂落下来,斜斜地搭在冰壁上,通向上方的黑暗。那条藤条约有小臂粗细,表面粗糙皲裂,分布着不规则的瘤节和须根,像一条死去多年的蛇被冻结在了半空。它一直斜着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那片不可测的黑暗里,顶端不知通往何处。
这里不该有藤条。南极冰架之下,哪来的藤本植物?
朱载基第一个往前凑了几步,江辞云抬手挡住了他。
观察藤条,我们这一端,就像是一根钢筋似的,紧紧地插在了地中。
“你们谁有手套?”江辞云问。
我摸出一双备用的,递给他。江辞云走过去,试探性地抓住藤条,用力往下拽了拽。藤条纹丝不动,表面却簌簌地落下一些细小的碎屑,像干枯的血痂。
“结实得很。”江辞云说,“但上面不知道绑着什么,受力很均匀,不像天然垂落的,应该也是打进了冰内。”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它固定在上面?”朱载基压着嗓子问。
“是不是人都难说。”江辞云松开手,退后一步,抬头看着头顶的黑暗,苦笑着说。
梁清在这时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直接脱掉了右手手套,伸出裸露的手掌,轻轻贴在了藤条上。
她的指尖触到那粗糙表皮的瞬间,我看见她整个人僵了一下。那一下非常细微,像有一股电流从藤条灌入了她的身体,又迅速被抽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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