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万籁俱寂,养心殿内烛火跃动,暖黄光晕漫过雕梁画栋,却迟迟化不开帝王眉宇间缠绕的怅惘。
欧阳弘自翊坤宫缓步归来,一身月白锦袍还沾着夜露的清寒,他屏退了随行宫人,独自从容踏入内殿,步履间带着几分卸去帝王威严后的疲惫,更藏着几分历经心结拉扯后的茫然。
总管太监李长早已在殿内焦灼等候,片刻未曾离席,见皇上独自一人孤身归来,当即吓得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欧阳弘,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关切:“哎哟我的皇上!您可算回来了!您只身前往翊坤宫,又不带奴才随侍,奴才这颗心全程悬在半空,险些都要跳出来了!若是被太后娘娘知晓,奴才护驾不周,这颗脑袋当真保不住啊!”
嘴上满是焦灼的絮叨,李长的手脚却丝毫不乱,连忙吩咐宫人备好热水、取来舒适的常服,亲自上前,小心翼翼伺候欧阳弘宽衣、梳洗、擦拭指尖,动作娴熟又恭谨,满心都是对帝王数十年如一日的忠心。
欧阳弘任由他伺候着,目光怔怔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望月台的一幕幕——婉婉身着月白衣裙、梳着飞天髻的模样,那句“求皇上像疼惜女儿一般疼惜臣女”的恳切,还有翊坤宫中雅贵妃以花喻人的温柔提点。
他喉结微微滚动,满心郁结无处排解,终是对着这位自幼陪伴、最是心腹的内侍,低沉开口,语气里带着九五之尊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怅然:“李长,朕坐拥天下,执掌万里江山,生杀予夺,从无不得。可如今,朕倾心一位女子,愿许她贵妃之位,予她世间无上荣宠,她却分毫不要,半分不动心。你说,朕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一句话,道尽了帝王半生执念的苦楚,道尽了求而不得的无措,更藏着他身为孤家寡人,无人可诉的心酸。
李长手中整理衣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缓,脸上带着憨厚又恳切的笑意,一边将皇上换下的月白长袍仔细叠好,一边语气平实、字字真心地开口:“奴才愚钝,不知是何等女子,能让陛下这般牵挂倾心,可奴才自幼伺候陛下,心里只认一个死理:但凡能让陛下舒心开怀、消解烦忧,不让您这般愁肠百结的,才是对的人。”
“陛下日理万机,操心朝堂社稷,挂念天下苍生,日日辛劳,奴才只盼着您能轻松安乐,不必为儿女情长劳心伤神。能伺候得陛下舒心,那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可若让陛下这般郁郁寡欢,纵有倾城之貌,也并非良人。毕竟,只有陛下舒心安稳,这天下万民,才能得安稳啊。”
没有刻意的逢迎,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最朴实的忠心劝慰,却如同一记惊雷,彻底震散了欧阳弘心头缠绕数十年的迷雾。
是啊,他是帝王,却也曾是求而不得的少年;他执着于苏音玉的影子,执着于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情愫,却忘了,强求从不是圆满,守护与成全,才是最好的结局。婉婉要的从不是后宫妃位,不是无上荣宠,而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他,大可换一种身份,护她一生周全,了却那段年少遗憾。
缠绕半生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瓦解,满心郁结,尽数消散。
欧阳弘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与释然,他看着眼前憨厚忠心的李长,无奈又释然地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他:“你呀,长了一张利嘴,一句话,便戳破了朕所有的心结。”
李长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奴才可不敢嘴利,只是句句都是真心话,陛下舒心,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欧阳弘笑着摇了摇头,下一秒,眼底骤然凝聚起帝王的沉稳与决断,心中已然有了万全的决定,再无半分迟疑。他抬眼看向李长,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李长,即刻研墨,朕要拟旨!”
“哎!奴才遵旨!”李长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墨锭,细细研磨,浓郁的墨香缓缓在殿内弥漫,庄重又肃穆。
欧阳弘整理了一番身上的明黄色软缎亵衣,身姿挺拔而立,周身散发着释然的威严与温情。他大步走到书案前,拿起狼毫笔,饱蘸浓墨,目光坚定而温和,落笔之时,一字一句,郑重念出,每一笔,都写满了作为父亲的决断与疼爱:
“朕,念宸亲王欧阳宸功勋卓着,其嫡女欧阳玉婉,温婉贤淑,品貌俱佳,自幼漂泊,堪怜堪惜。朕感念其身世,特此将欧阳玉婉过继至雅贵妃膝下,册封为玉宸公主,视如己出,朕为其父皇,享皇室嫡公主无上尊荣,赐居翊坤宫,自翊坤宫出嫁。
特将玉宸公主,赐婚于晋安世子秦禹风,择六月之后吉时完婚,一应婚嫁礼制,全然依照皇室嫡出公主规制,由礼部全权操办,务必隆重周全,不得有丝毫怠慢;
另赐平阳沧州富庶之地,为玉宸公主专属封地,永世承袭,护其一生安稳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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