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宫刀冢的重建,比预想中缓慢十倍。
断龙石沉重得需要八匹健马轮换拉动绞盘,才能挪开半尺。废墟里的每一块碎石都需要仔细筛检,生怕混入当年花长老布下的、尚未触发的机关残片。
三个月过去,刀冢入口才勉强清理出可供两人并行的通道。
而更耗神的,其实是花清影自己。
她几乎住在重建中的刀冢里。
临时搭建的木棚贴着岩壁,三面漏风,唯一不透风的那面墙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从刀冢原本的机关总图,到每一处暗弩、翻板、毒烟管道的分项详图,再到她重新设计增补的十七处新机关。
宫子羽第三次来看她时,正值初冬第一场薄雪。
他裹着厚氅踏进木棚,看见花清影只穿一件单薄的靛青棉袍,袖口挽到小臂,正俯身在一张足有半丈长的宣纸上,用细如发丝的狼毫笔勾勒着什么。
她身边炭盆将熄未熄,棚内冷得呵气成雾。
“清影,”宫子羽解下自己的银狐毛大氅,想披在她肩上,“歇歇吧。”
笔尖未停,线条流畅如初,是一处精巧的连环机括。“父亲和哥哥留下的东西,不能在我手里失了传承,更不能有丝毫错漏。”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否则,下次来的,就不只是一个宗九踉了。”
宫子羽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将大氅轻轻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他看着她笔下逐渐成型的图样——那已不仅是杀人机关,更像某种近乎艺术的复杂构造,齿轮咬合、连杆传动、簧片蓄力,精密得令人目眩。
“你父亲若在,定会欣慰。”宫子羽说,“但也会心疼。花长老当年常说,机关之术,七分巧思三分力,最忌心神耗尽、苛求完美。”
花清影终于停笔,抬眼看他。她眼底有血丝,但目光清亮锐利:“执刃可知道,宗九踉死前,触发的最后一处机关是什么?”
宫子羽一怔。
“是我哥哥十岁时设计的‘游蜂戏蕊’。”花清影的嘴角勾起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冰冷的骄傲,“那是他第一件被父亲夸赞‘有点意思’的作品。用七枚铜珠模拟蜂群飞舞轨迹,看似儿戏,实则暗藏三十六种变化。宗九踉踩中时,大概以为是什么不起眼的小把戏。”
她重新低头,笔尖蘸墨:“父亲总嫌哥哥心思跳脱,设计的东西‘华而不实’。可正是这‘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困住了无锋的南方之魍足足十息,让他多触发了三处致命机关。”
棚外雪花渐密,落在油布棚顶沙沙作响。
宫子羽忽然想起花公子——那个总笑嘻嘻说“我妹妹才是天才”的少年,那个在夜袭那晚,浑身是血却仍拼死守住刀冢入口,直到力竭而亡的小黑。
天才如今独自扛着整座花宫的沉寂,还有那些未说出口的、沉甸甸的期望与遗憾。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宫子羽最终只说,“人手、材料、时间,宫门都会给你。”
“材料。”花清影毫不客气,递过一张单子,“尤其是最后三样,旧尘山谷可能找不到。”
宫子羽接过,扫过那些生僻的名词:星纹钢、流音铜、千年阴沉木芯……他点头:“我让尚角去江湖上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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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又过半月,雪重子携苏寻雪来访。
彼时花清影正在试验新设计的“千叶莲台”——一种平时收缩在岩壁内,一旦触发便如莲花绽放般展开三十六片精钢刀叶,层层旋转绞杀的防御机关。她在调整第三片刀叶的角度时,守门侍卫来报,说雪长老来访。
她净手,整理了一下沾满铁屑和炭灰的衣袍,走出木棚。
雪重子立在细雪中,白衣依旧,身侧站着一位裹在雪狐裘里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丽温婉,眼神却有些空茫,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散落的半成品机括——未组装的齿轮堆、半成形的弩臂、缠绕成卷的铜丝。
“清影”雪重子声音清润,“许久不见。我与夫人游历蜀中时,在一处古矿遗址寻得此物,觉得或许对重铸刀冢核心机关有用。”
他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一块长约两尺、宽约一掌的金属。
那物通体黝黑,却隐隐泛着暗金色的细密纹路,如星河流淌。更奇特的是,当雪重子将它平举时,金属表面竟自发泛起极微弱的、如有生命般的脉动光泽。
花清影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接过,入手沉得惊人,冰冷刺骨。指尖拂过表面,那些暗金纹路似乎随着温度变化而微微明灭。“这是……‘龙吟铁’?”她罕见地露出不确定的神色,“《考工遗录》里提过,言其‘纹如星河流转,叩之有龙吟余韵,已绝迹三百年’。”
“正是。”雪重子微笑,“我们也是偶然得之。想来此物与花宫有缘。”
花清影双手捧着这块传说中的神铁,一时无言。
刀冢最核心的“八门金锁枢”——控制整个刀冢所有机关总闸的枢纽——在宗九踉触发机关狂潮时受损严重,修复需要一种兼具极致韧性、强度并能与原有机关产生‘共鸣’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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