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捏了捏眉心,颇为苦恼。
片刻后,他说:“我想看你长大后的样子。我幻想过很多次,你长大的样子。”
“可能是个子高高的、健健康康的、身体强壮有力,能独当一面。”
“也可能长成了大姑娘,漂漂亮亮的,笑起来暖暖的,带上你小时候的犟劲,一定特别有主见。”
“但是——”他比了比小姑娘的身高,唇角紧绷,显得有些严肃:“结果这么多年来,你一点都没长高。”
潮安别过头。
暴听盯着缩小后挂在小姑娘腰间的罐子:“你是不是往里面放了什么?”
潮安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暴听气笑了:“潮安,不要因我而停滞不前,我不希望这样。”
他往前迈步,脚未触及地面。
潮安跟在身后,仰头又看了看,她伸出手,虚虚握住兽人的手。
“潮安,铁盒子呢?”
潮安从罐子里取出一个铁盒子,高高举过头顶:“我一直存着!”
她特意强调:“一张都没有少!”
暴听笑了一下。
“你怎么没用。”
“我当时就想啊,你有这些欠条会好过很多。就算我回不去了,他们也会善待你。”
潮安微扬下巴:“首领不靠这些生存。”
暴听笑了,“既然这样,那潮安便替我还回去吧。”
“他们一直记挂着也不好。”
潮安攥紧了盒子:“为什么不好,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害怕他们挂念?”
暴听却摇摇头,“这不一样。”
他本无所求,只想平淡地活下去。
潮安很生气,“可是你对他们所有人都有恩,你应该被所有人都记住!”
“潮安——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并不是施舍给他们的恩惠。”
小姑娘忽然沉默起来,泪光闪烁。
“那这些对你不公平,我想让所有都记住你,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兽人,无与伦比的好。”
“你的身体无比强壮,能扛起倒塌的房屋,救出被困的人。”
“你的尾巴冰冰凉凉,很有力量,夏天的时候抱起来很凉快,我很喜欢。”
兽人的尾巴微不可察甩了一下。
“你的肚皮是温暖的,我很喜欢听里面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是在炸烟花。”
“你很好,很好,是最善良又最有原则的兽人。我不希望他们忘记你。”
“要是……要是连他们都忘记了你。我该怎么去寻找你的痕迹呢……”
最后一句话轻轻的,散在风里。
暴听却听得清晰,他笨拙地想要去哄,去解释。
“听我说,潮安,他们没欠我什么,也许这些本不该写,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弯下身,和潮安对视:“你记得就好了,我只要我记得我,谁忘记了我都可以。”
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善表达的兽人又说:“忘记我也没事,我不想让你为我哭泣。你的泪水太珍贵了。我不值得你为我流这么多泪。”
“潮安,你应该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长大。为你自己而活,寻找你自己的宝藏。”
不是这样的。
根本不是这样的。
潮安想反驳,但望进兽人的眼里,她平静了下来。
她将盒子放在胸口,闷闷道:“好,我替你还。”
……
夜里更热闹了一些,来往的游客众多,但都下意识忽略了潮安和暴听。
潮安望着灯火通明的长摊,眼神骄傲:“你看,这些其实都是为了纪念你。”
“年年都摆,年年都在这一天。听潮镇也变得十分热闹了起来。好多人,好多人都会来吃潮头宴。”
兽人反倒颇为苦恼:“那住在江边,一定不得安生。”
“潮安来了,喏,给你留了一份馅最多,做好吃的,还温着呢!”
上了年纪的婆婆将一块小小的馅饼送到 潮安手上:“想吃了,我这里还有,来找我。”
潮安将盒子里面的欠条取出,递还给婆婆。
“这个还给你。”
婆婆愣住,缓缓看向身侧的存在感极低的身影,看久了,熟悉感涌上。
手中捏着潮安还回来的欠条,有五六张,皱皱巴巴的,但一点都没有变旧,眼睛狠狠颤了颤。
“恩人……恩人回来了?”
潮安却说:“没有,只是替他还回去。”
说着她就走向下一个摊位。
潮安速度很快,她想多留点时间和暴听说说话。
从头走到了尾,手中的食物越来越多,最后都被她放进了罐子里存储。
暴听感慨:“离开这些年,变化可真大。”
“都是因为你。”
暴听只感觉有些惶恐,他说:“是他们努力生活,从未放弃。”
潮安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
真是个笨蛋兽人。
……
一张张欠条还回去,从厚变薄。
暴听觉得浑身轻松。
互不相欠就行。
终于了结了他的一桩心事。
他低头看向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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