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葭入朝的第一天,是个大晴天。
她卯时初就起了床,换上那身崭新的青绿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官服的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合身,穿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如意在一旁帮她整理衣襟,笑道:“郝姑娘——不对,如今该叫郝主事了——您穿这身真好看。”
郝葭抿了抿唇,压下心里的那点紧张,轻声说:“走吧。”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宫道上已经有官员在走动,看见她,目光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带着隐隐的轻蔑。
郝葭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胭川第一位女官,年方十六,从七品主事,隶属户部。
放在一年前,这种事没人敢想。
但现在,她就走在这条宫道上,穿着官服,去户部点卯。
——
户部的衙门在宫城东侧,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屋子。郝葭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正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她刚走近,那些说话声就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郝葭停下脚步,定了定神,然后从容地走上前去,对着门口的几位官员行了一礼。
“户部新任主事郝葭,见过各位大人。”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官员“嗤”地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川主身边那位红人吗?怎么,不在川主跟前伺候着,跑我们户部来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郝葭神色不变,淡淡道:“回大人,下官奉川主之命,入六部观政。从今日起,便是户部的人。”
“户部的人?”那中年官员上下打量着她,“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户部的事?”
郝葭看着他,不卑不亢地说:“下官初来乍到,不懂的事,自会向各位大人请教。”
那中年官员被她噎了一下,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其余人见状,也渐渐散去。
郝葭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脚走进了户部的大门。
——
户部郎中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在户部干了三十年,从书吏一步步爬到郎中。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神色复杂。
“郝主事,”他说,“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做事。户部不养闲人。”
郝葭行礼:“下官明白。”
周郎中点点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先看看往年的账册,熟悉熟悉。”
郝葭道了谢,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下。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册,落满了灰。她拿袖子擦了擦,翻开第一本。
从这天起,郝葭开始了她在户部的日子。
——
第一天,没人跟她说话。
她坐在角落里看账册,从早看到晚。午膳的时候,同僚们三三两两结伴去用饭,没人叫她。她就自己在位置上啃了两块点心,继续看账册。
傍晚散衙的时候,周郎中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桌上那摞账册——已经看完了一半。
他顿了顿,没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依旧没人跟她说话。
她把剩下的账册也看完了,开始看第二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整整半个月,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也没人跟她说话。
但那些账册,她已经看完了一大半。
——
那天下午,周郎中忽然把她叫去。
“郝主事,”他递给她一叠文书,“这是今年各州府的秋税账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郝葭接过文书,翻看起来。
周郎中在一旁喝茶,余光却一直瞥着她。
一炷香后,郝葭抬起头。
“周大人,”她说,“下官发现了一些问题。”
周郎中放下茶杯:“什么问题?”
郝葭指着其中几页,一一说来:“青州府的秋税,比去年少了三成,但青州今年风调雨顺,并无灾情。衢州府的账目里,有一笔‘损耗’占了总税的一成半,这个比例太高了,不合常理。还有云州府......”
她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周郎中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些,是你这半个月看账册看出来的?”
郝葭点头。
周郎中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
那天之后,郝葭在户部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
周郎中开始把一些事交给她做,她做得又快又好,从不拖泥带水。偶尔有人来问她问题,她也耐心解答,从无怨言。
但那些冷言冷语,从未断过。
“一个女人,懂什么朝堂大事?”
“也不知道川主怎么想的,让个庶女来户部,这不是胡闹吗?”
“且看着吧,迟早要出事。”
郝葭听着,不争辩,不回嘴,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知道,说再多都没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