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峥入赘胭川的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六部衙门点卯。自打入赘之后,君清婳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职,协助四少主处理水利营造之事。
尹峥没有异议。
工部也好,户部也罢,对他来说都是做事的地方。只要能做事,做什么都一样。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
那日他刚走到工部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哄笑声。
“听说了吗?那个新川来的,今天又要去河边了。”
“一个新川人,懂什么我们胭川的水利?”
“人家好歹是君夫,给个面子呗。”
“君夫?不过是个入赘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笑声更大了。
尹峥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听得出那些笑声里的轻蔑,也听得出那些话里的意思。
但他只是顿了顿,然后就抬脚跨进了门槛。
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尹峥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人,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公文,开始做事。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
那天下午,他去河边查看水情。
胭川多雨,每年夏秋之际,总有几场大雨冲垮堤坝,淹了农田。四少主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治水,修了不少堤坝,挖了不少沟渠,但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尹峥来了之后,把历年水患的记载翻了个遍,又亲自去河边走了几趟,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
“四少主,”他指着河道的某处说,“这里的弯太急了,水势一涨就容易冲垮堤坝。如果能在上游开一条分洪道,把多余的水引到那边的洼地里,应该能缓解不少。”
四少主看着那处河道,若有所思。
他从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想到解决的办法。尹峥这么一说,倒是点醒了他。
“可行。”他说,“你写个详细的方案,回头我们商量。”
尹峥点点头。
旁边几个工部的官吏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不以为然。
一个外来的,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
方案写出来那天,四少主召集众人议事。
尹峥把方案摊开,一条一条地讲。从分洪道的位置,到开挖的深度,到需要多少人工多少银两,到完工之后能保多少亩农田——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讲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四少主看着那份方案,神色复杂。
那几个原本不以为然的官吏,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方案,实在挑不出毛病。
“就按这个办。”四少主说。
尹峥点点头,收起方案,起身告退。
他走后,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小声嘀咕:“这新川来的,还真有两下子......”
四少主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尹峥刚来那天,他也是这样想的——一个外来的,能懂什么?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外来的,比他手底下那些人,都懂。
——
可懂归懂,服归服。
尹峥在胭川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份方案而变得好过多少。
那些轻蔑的眼神、阴阳怪气的话,从未断过。
“外来的就是外来的,再能干也是外人。”
“谁知道他是不是新川派来的细作?”
“川主年轻,被他蒙蔽了,我们可不能糊涂。”
这些话,尹峥听过无数次。
有些是当着他的面说的,有些是背着他说的。但无论当面还是背面,他都听得见。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告状。
他只是做自己的事。
该看水情看水情,该修堤坝修堤坝,该写方案写方案。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
那一年冬天,胭川发了大水。
暴雨连下三天三夜,河水暴涨,眼看就要漫过堤坝。四少主带着人连夜赶去河边,却发现尹峥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蓑衣,站在暴雨里,盯着河面的水势。
“你怎么在这儿?”四少主问。
“水位涨得太快了。”尹峥说,“按这个速度,天亮之前,东边那处堤坝就要垮。”
四少主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尹峥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有个旧河道,废弃了几十年。如果能炸开,把水引过去,就能保住主堤坝。”
四少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皱起眉头:“那是上游,万一炸开了,下游就淹了?”
“下游是荒地,没人住。”尹峥说,“淹了也没事。”
四少主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炸。”
炸药是现成的,原本是准备开山用的。几个工部的官吏冒着雨把炸药抬过去,安置好,点燃引信。
轰的一声巨响,旧河道的口子被炸开了。
洪水顺着那个口子涌进去,主堤坝的水位渐渐降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主堤坝保住了。
四少主站在河边,看着那个炸开的旧河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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