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候车厅里,人来人往。
九月拖着行李箱,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箱子不大,塞得满满当当,轮子在地上滚了一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把它竖在腿边,手搭在拉杆上,抬头看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
晚上十一点半的车,K字头的,到郑市要十九多个小时,再从郑市转车,还要二十七多个小时。加起来超过四十六个小时。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明天一整天都在车上,后天一整天也都在车上,大后天早上才能到家。
差不多四十八个小时。
要是以前,她会觉得这个时间很长。长到可以在路上看一本书,长到可以把这学期的课在心里过一遍,长到可以胡思乱想很多很多。
现在她不觉得了。
长就长吧。反正睡一觉是一觉,醒过来看看窗外,再睡一觉,就到了。
候车厅里人很多,座位上坐满了,地上也蹲着坐着不少。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靠着行李打盹的老人,有拿着泡面去接热水的年轻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的味道、烟草的味道、行李的味道、人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就是火车站的味道。
她以前不喜欢这个味道。大一来学校的时候,第一次在这种大站转车,她被熏得头昏,捂着鼻子到处找通风的地方。后来坐多了,就习惯了。再后来,闻到这个味道,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感——要回家了。
大三了。
这个念头又在脑子里转了一下。
大三了,坐火车回家的次数,算下来也有五六回了。第一次来学校的时候,她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也是在这个候车厅,也是这样的味道。那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转车的时候非要出去逛逛,看看这个陌生的城市是什么样。
后来还是一个人来回,还是转车,还是会出去逛逛。郑市的那个火车站附近,有什么吃的,有什么玩的,哪家店的凉皮好吃,哪条街的夜市热闹,她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但这次不想逛了。
哪儿也不想去了。
上车下车,转车换乘,坐四十六个小时的火车,然后到家。就这么简单。
广播响了,说K某某次列车开始检票。她站起来,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人很多,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检票,进站,下楼梯,走到站台。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皮的车厢,一节一节的,在站台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旧。她找到自己的车厢,把箱子拖上去,找座位。
硬座。
买票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买卧铺,但卧铺贵,而且春运期间的票太难抢,能抢到硬座已经不错了。四十八个小时,硬座,腰会疼,腿会肿,但熬一熬就过去了。以前也不是没熬过。
找到座位,靠窗的。她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站台上还有人匆匆忙忙地跑,有人拖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车厢号。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火车开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车厢里很挤。座位坐满了,过道上也站着人,挤挤挨挨的,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有人把行李堆在过道中间,有人靠在座位靠背上打盹,有人在小声说话。空气里又有了那种火车站的味道,混着更多人的气息。
她靠在窗边,看窗外慢慢后退的站台,看那些送行的人,看那些还亮着的灯。然后站台没了,灯没了,外面变成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像星星一样,亮一下,又灭了。
车厢里的灯也暗下来了。夜车就是这样,过了十二点,该睡的都要睡了。
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有点凉,隔着一点点温度,贴着她的额头。火车的轰鸣声在耳边响着,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很有节奏。那声音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听着听着,就迷糊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一下。
车厢里还是暗的,但有人在轻轻走动,有小孩在哭,被妈妈小声哄着。她换了个姿势,把头靠在椅背上,又闭上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有薄薄的雾气,看不清是田野还是山。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发现脖子有点酸。睡了一夜,脖子没靠对地方,落枕了。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站起来,想去接点热水。过道上还是很多人,她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有人还在睡,有人已经醒了,在吃泡面,泡面的味道飘过来,她忽然也觉得有点饿了。
接完热水回来,她从包里翻出一个面包,就着水慢慢吃。面包是昨天在学校超市买的,普通的红豆面包,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雾散了,能看清外面的样子了。是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黄褐色。偶尔有几棵树,也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还有村庄,灰扑扑的房子,散落在田野里。有人在田里走,小小的,看不清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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