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上班,罗湖分局治安大队的韩青到得比平时早了十几分钟。
不是因为勤快,是昨晚跟几个朋友喝了大酒,到家倒头就睡,半夜被渴醒,灌了一肚子凉白开后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早早就来了单位。
深城建设日新月异,但罗湖分局治安大队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铁皮柜子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块,墙上的锦旗挂得满满当当,“人民卫士”“秉公执法”之类的烫金大字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韩青把包往桌上一撂,正准备去热水间接水,值夜班的内勤小赵就颠颠地跑过来了。
“韩队,昨天晚上南山分局传过来一份协查通报,我给你放桌上了。”
“什么案子?”韩青随口问了一句,伸手去翻桌上的传真。
“不太清楚,好像是涉及到他们那边一个袭警出逃的案子,说是把王建国打了。”小赵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韩青一个人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协查通报。
他先看了一眼标题,没当回事。协查通报这种东西,隔三差五就要来一份,有的是本市的,有的是外地的,看一眼照片,记住名字和特征,该布控布控,该存档存档,走个流程的事儿。
然后他翻开了第二页。
照片印在右上角,黑白的不算太清楚,但五官轮廓依稀可辨。韩青随意地扫了一眼,正要翻过去,手突然停住了。
他把协查通报举近了一些,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对。
这个人很眼熟,他见过。
韩青的脸色变了变,不是那种大变,是那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小心翼翼——他慢慢地坐下来,把通报摊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些,脸颊也比那时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他忘不了。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公安干警时该有的眼神。不躲闪、不慌乱、不卑微,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意味,好像在打量你、在琢磨你、在把你从头到脚地看透。
韩青之所以对这双眼睛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个人让他吃了一回瘪,而且是那种让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窝囊的瘪。
那是前年的事儿了。
那时去京都外调,只记得自己和商小兵两个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那罪遭的简直不能形容,但经费有限,他也没有办法。
外调这种事,说好听了叫异地协查,说白了就是去人家地盘上求人办事。你拿着介绍信,到了地方上的兄弟单位,人家接待你那是给你面子,不接待你你也没脾气。
韩青和商小兵在京都跑了三天,该找的人找了,该问的话问了,结果跟没去一样——所有的线索到了某个节点就断了,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所有能追下去的线头齐齐剪断,竟然连孙河监狱里的人都说他们手里的那张通缉令是假的,当时他就说谁闲着没事伪造通缉令。
两人铩羽而归,回来之后他把情况向局里作了汇报,本以为还要继续跟下去,结果局长找他谈了一次话。
具体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但局长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慎重。局长说这个案子你先放一放,回头再说。
韩青在公安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从基层派出所一步一步干到分局,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他太清楚“回头再说”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有人在上面打过招呼了。
意味着这个案子你碰不得。
意味着那个让他在京都吃了一鼻子灰的人,是他韩青惹不起的人物。
后来他私底下打听了一下,得到的消息零零碎碎,拼在一起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对方好像身份很特殊,深到不是他一个分局的大队长能触及的层面。他也就死了那条心,老老实实回来继续办别的案子。
而现在,这个让他吃过瘪的小子,又出现在了他的案头,而且还是兄弟单位办的案子,私下里他和王建国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韩青把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协查的内容写得冠冕堂皇:刘东,男,康达医药公司股东,涉嫌制售假药、袭警潜逃,请各兄弟单位协助布控。签发单位是南山分局,盖着红彤彤的印章。
韩青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抽。
他想起在京都被那些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的场面,想起那种你明明知道真相就在眼前却够不着、摸不到的无力感。
这种身份特殊的人,会去制售假药?
韩青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他不是替刘东开脱,而是以他从警多年的经验判断——一个能让人在千里之外替他打招呼、能让局长说出“先放一放”这种话的人,除非脑子进了水,否则不至于去干这种掉身价的买卖。
制售假药的案子他办过不少,干这行的都是些什么人?大多是些小作坊、黑窝点,躲在城乡结合部的犄角旮旯里偷偷摸摸地干,哪有开着正经公司、挂着法人代表的牌子大张旗鼓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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