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救上来的老人中有一个醒了。他叫“泅”,是那批暗河移民里年纪最大的。他在井底不知泡了多少天,抬上来时浑身灰白,像一条从深泥里翻出来的老鱼。水娘和曦守了他好几天,每天用活水给他擦身,又熬了极薄的米汤灌下去。这天傍晚,他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阿藕趴在旁边,一见就喊:“泅爷爷醒了!”一屋子人围过来。泅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风从破竹管里挤出来。水娘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唇边。他说了好一阵,声音断断续续,像在水底吐泡。水娘听完,脸色慢慢变了。
她把沈仲元和北猎叫到屋外,说:“他说,水脉的上游出事了。”沈仲元问:“怎么个出事?”水娘说:“他说,暗河里的水根在往回缩。原先伸到南方去的那些细根,正在一根一根断。他是跟着最后几根回来报信的。还说,北边雪山的融水,今年没有下来。水脉的根从源头开始枯。”沈仲元听了,抬头向北边望去。天已半黑,远山的轮廓像一笔淡墨,贴在灰蓝色的天边。他问:“枯了多少?”水娘摇头:“他说不清。只说水根死的时候会发光,像干草烧起来那么亮。他游过的时候,看见整段河床都亮着,白白的一片,像下了雪。”沈仲元不说话,只从怀里摸出烟斗,点着吸了两口。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他叫北猎:“你明天带几个人,往雪山方向走两天,看看水线退到哪里了。”北猎应了。他看一眼水娘,又看一眼沈仲元:“汀那丫头天天念叨水根,要不要带上她?”沈仲元想了想,说:“先别带。上游什么情况不明,她一个南方孩子,去了反而不安全。”北猎说:“她可不单是南方孩子。她在水里比泥鳅还灵。”沈仲元说:“灵也不行。等摸清路上情况,再定。”
夜里,汀又坐在水塘边听水。她把铜管一端浸进塘里,一端贴在耳上。水下的声音和往日不同,不再轻缓,倒像有许多细线在极深处纷纷断裂,发出一声声极轻极脆的响,像柳枝在冰里折断。她心里闷得慌,把铜管提起来。水珠从管口滴下,落在塘面上,点出一圈一圈细纹。阿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她身边,小声说:“你也听见了?”汀点头。阿藕说:“它们在哭。”汀沉默了一会儿,说:“水根会痛吗?”阿藕说:“会。我奶奶说的,水根是地脉的经络,断了会抖,会发亮,会叫。可我们听不懂。你会听,你不去帮它们吗?”汀说:“我想帮。可我不知道怎么去。”阿藕说:“往北走。一直往北。水根是从那儿来的。”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向北边黑黢黢的群山方向。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夜风从北边吹来,又干又冷,像刀片刮在脸上。她的骨扣在衣领里轻轻一跳,似乎也应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自己来灰烬林地的路没有走完。水脉还在更远的地方等她。
过了两天,北猎带着三个人从北边折返,脚步比出发时沉。他嘴唇干裂,脸上蒙着一层黄灰,对沈仲元说:“水线退得厉害。原先河床底能看见青苔,现在全白了。石头也散了,一踩就成粉。有的地方水根露在外头,干得像死蛇。再往北,快到山脚下,地上一层都是白灰,像盐,又像碱。”他顿了顿,说:“我们没敢再走。看到雪山的雪线也升了老高。往年能见白,今年山腰以上都灰着,只剩山尖一点白。”沈仲元拧起眉:“雪山要是化得多了,融水该多才对。怎会反了?”独眼也回来了,他在溪边听了半天,说:“不是化多。是水脉断在半路。雪水下来,流不到这里。被什么东西截了。”水娘问:“地痂?”独眼摇头:“不是。地痂不会截水。是塌方。”他说:“上游有地方垮了。岩层塌下去,把暗河压断了。水根跟着断。它们往南收,是活不成了。”沈仲元问:“能通吗?”独眼说:“通要挖。塌的地方不知道多大。可能一丈,可能半里。要有人去探。”他说完,看向汀的方向。汀正抱着阿藕坐在溪边,给小姑娘编辫子。她的脸被夕阳照着,金灿灿的,像从南方带来的一小片暖光。沈仲元叹了口气,说:“叫上她。该用上她了。让她和你们一起去。那丫头,天生就该走这条水路。”北猎笑了一下:“你也有松口的时候。”沈仲元哼了一声:“松口不是我松,是水根松了。它都断了,我还有什么好说。”
第二天,队伍就出发了。北猎带着六个猎手,独眼打头,汀走在中间。石青原也想去,被沈仲元留下守家。溪要去,沈仲元也说:“你不能走,你走了,骨树和这里的水就没主心骨了。”溪便没有强求,只把一袋干粮递给汀,又把木哨塞进她掌心。那木哨是沈仲元新削的,用骨树侧根的老料做成,比一般的哨子沉。溪说:“带着。它和水根连着。路上水根没死绝,它就会响。”汀把木哨挂在脖子上,和骨扣并排。两个小东西轻轻一碰,叮的一声,像水珠落进深井。北猎见了,说:“好,都齐了。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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