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里的年轮
第一卷 归乡的风,带着槐花香
第一章 槐花落处是吾乡
江洲的六月,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热。沿江高速的尽头,老城的轮廓从水汽里浮出来时,林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车载导航的女声报出“前方到达槐安里历史街区”的瞬间,一阵风从半降的车窗钻进来,裹着熟悉的、清甜又微苦的槐花香。林砚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老巷口的牌坊前稳稳停住。
她抬眼望去。青石板铺就的巷口,立着两柱斑驳的石牌坊,上面“槐安里”三个隶书大字被风雨磨得温润,牌坊两侧的老槐树,枝桠横斜,遮天蔽日,细碎的白槐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雪。
十年了。
林砚熄了火,推开车门,鞋底碾过花瓣的触感,和记忆里无数个夏天的清晨重叠。那时候她总爱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奶奶拿着蒲扇在后面追,喊着“慢点跑,别摔了”,陈野跟在她身后,把她掉在地上的槐花捡起来,塞进兜里,说要给她晒槐花干做枕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恍惚。屏幕上跳动着“王克明”三个字——她的顶头上司,星澜集团副总裁,分管全国城市更新业务。
林砚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职场里惯有的冷静克制:“王总。”
“林砚,到江洲了?”王克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透过听筒传过来,“集团董事会的决议你清楚,槐安里项目,是我们拿下江洲市场的敲门砖,也是你今年的核心KPI。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必须拿出完整的拆迁安置方案,年底前完成清场,明年开春动工。”
“我知道。”林砚的目光落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十岁那年,和陈野比身高时刻下的,“王总,槐安里是省级历史街区,大拆大建的方案,审批难度很大,而且原住民的意愿……”
“我不要听困难,我要结果。”王克明打断她,“林砚,你是集团最年轻的项目总,上海、深圳的项目你都拿下来了,我相信你的能力。别因为是你的老家,就乱了分寸。集团给你的权限是最高的,资金、团队都给你配足,赵启鹏会配合你做前期筹备,记住,业绩是唯一的话语权。”
电话挂断,林砚握着手机,指尖泛白。
赵启鹏。星澜集团华东区域副总,和她同期进公司,一直是明里暗里的竞争对手。这次槐安里项目,集团把他派来做她的副手,名为配合,实则盯着她的进度,更是等着她出纰漏。
她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星澜集团这两年在一二线城市的扩张遇阻,开始下沉到江洲这样的三线城市,槐安里位于老城核心区,占地近两百亩,是江洲最后一块连片的核心地块。董事会要的是快速周转,拆了建高端商业和豪宅,最快速度回笼资金,打响品牌。
可只有林砚知道,槐安里不是地图上一块冷冰冰的地块,不是报表上一串冰冷的数字。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奶奶守了一辈子的家,是她整个童年和青春的所有底色。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朵完整的槐花,花瓣软乎乎的,香气钻进鼻腔,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奶奶走的那年,她正在深圳抢一个旧改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等她忙完手里的活,赶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下葬了。邻居说,奶奶走之前,一直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望着巷口,手里还攥着给她留的槐花糕,硬了都不肯扔。
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这十年,她像上了发条一样,在一线城市的钢筋水泥里拼命往前跑,从实习生做到项目总,拿下一个又一个别人啃不下来的项目,手里操盘过的项目体量超过百亿,可她总觉得自己像飘在半空的蒲公英,没有根。
直到集团宣布槐安里项目由她负责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身边的人都不理解,放着上海总部的大好前程不要,跑到这个三线小城来做项目,简直是自降身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回来补遗憾的,是回来找根的。
“让让,麻烦让让!”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带着熟悉的、低沉的嗓音。林砚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推着一辆装满杂物的三轮车,正从巷子里出来。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下颌线锋利,眉眼深邃。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三轮车的刹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男人看着她,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沉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野。
十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变得硬朗,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亮得很,生气的时候,眉峰就会拧起来,像现在这样。
“林砚?”陈野先开了口,声音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满满的疏离和戒备,“你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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