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乌云压顶,远处传来沉闷雷声。刘庄村生产队内部的这场风暴,远比即将来临的夏日雷雨更为猛烈。刘麦囤与刘汉水这对亲叔侄,在权力的争夺中已然彻底反目。
刘麦囤坐在生产队长办公室里,额上渗出细密的汗。这间办公室他来过无数次,以往都是站着汇报工作,如今却坐在厚重的榆木桌后,感觉椅子发烫。墙上那幅泛黄的刘庄村手绘地图、抽屉里被咬出牙印的黄铜烟斗、墙角珠子磨得发亮的算盘,每一件都在提醒他:这位置原本不属于他。
“麦囤哥,这是上月的账本,您过目。”马赶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谦恭的笑,手里捧着三本厚账簿。
刘麦囤慌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赶明老弟,快请进。这些账目…我看得头昏脑胀。”
马赶明缓步走进,眼角余光扫过办公室每个角落。他在对面坐下,将账簿轻放桌上:“麦囤哥客气,您是新官上任,自然需要时间熟悉。我既然推举了您,自然会全力辅佐。”
这话听着暖心,却让刘麦囤更加不安。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若不是马赶明背后运作,这队长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选举那天,马赶明忙前忙后,帮他在几个关键社员家走动,才以两票之差险胜二叔。这人情,像座山压在他心上。
“你二叔那边…”马赶明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听说他不服气,正四处活动。昨天有人看见他去公社了,说是要反映选举不公。”
刘麦囤一瞪眼:“他敢!”
马赶明脸色微沉,随即恢复笑容:“前任队长徇私枉法,处事不公,村民们有目共睹。麦囤哥不必为他担忧,还是先看账本吧。”他将最上面一本账簿推到刘麦囤面前,翻到其中一页,“这里有几处收支对不上,我标出来了。”
刘麦囤心里咯噔一下。泛黄的纸页上,红笔圈出几行数字,旁是马赶明工整的小字批注:“此项支出无明细”、“此笔收入未入账”、“差额三十七元八角”。
窗外,几个路过的村民探头探脑,看见马赶明在指导新队长工作,纷纷点头。
“赶明真是大度,被人抢了队长还这么尽心帮忙。”
“是啊,要我说,赶明才应该当队长…”
低语随风飘入,马赶明嘴角微扬,很快恢复谦恭。这一切都被刘麦囤看在眼里,他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麦囤哥,这些账目问题,您看该怎么处理?”
刘麦囤盯着那些红圈,脑子一片混乱:“这…会不会是记账时的疏忽?二叔当了这么多年队长,应该不会…”
“麦囤哥,我知道您重情义。”马赶明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但公是公,私是私。这些账目问题关系到集体财产,不是小事。如果真是疏忽,倒也罢了;但如果是故意为之…”他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刘麦囤,“您现在是队长,要对全队社员负责。若因私情放任不管,将来出了问题,责任可都在您身上。”
刘麦囤手心开始出汗。马赶明这是在逼他查二叔的老账。
“我看这样,”马赶明见他不语,主动献策,“您先以熟悉工作的名义,把这些年账目都过一遍。若发现问题,就公开调查,以示公正;若没有问题,也能还老队长一个清白。这样对谁都好。”
听起来合情合理。刘麦囤点了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
那晚,刘麦囤抱着三本账簿回到家,眉头紧锁。妻子张大妮正在灶台前忙碌,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当队长不是啥好事,操心受累不说,还得受马赶明的气,看你一天比一天憔悴?”
刘麦囤长叹一声,将账本摊在桌上:“这些账目确实有问题,但我不信是二叔贪污的。他当队长这些年,村里井井有条,哪次救灾救济不是公平分配?那年发大水,他自己家房子都塌了,还先组织人抢修集体粮仓。”
张大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看账本上的红圈,压低声音:“那你可要小心了。我听说马赶明最近和侯家走得特别近,还有那几个单门独户的,都在他家进进出出。这些人平日里可不怎么来往,现在聚在一起,准没好事。”
刘麦囤心里一沉。侯家是刘庄村的外姓户,一直与刘姓家族有隔阂;那几个单门独户更是各自为政,从不参与村里事务。马赶明把他们聚在一起,意欲何为?
“还有,”张大妮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娘家的表弟说,马赶明前些日子去公社了两次,都是单独见的王副主任。你说,他一个会计,老往公社跑什么?”
刘麦囤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选举前马赶明那番“我帮你算过票”的话,想起唱票时马赶明故意拖长的声音,想起二叔落选后那绝望的眼神…这一切,会不会早就是设计好的?
次日清晨,刘麦囤决定去找二叔刘汉水问个明白。他拎着一篮鸡蛋——二婶子最爱吃的红皮鸡蛋,自家鸡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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